第階梯由墳丘堆砌而成,每一階都刻著名字。
蘇墨站在第一道階梯前,右眼的黑火本源緩緩流轉,鎖魂棺紋在皮膚下微微發燙。他低頭看向刻在階梯上的名字——“蘇燼”。字跡已經模糊,邊緣泛著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火焰灼燒過。
他抬腳踏了上去。
第一道階梯——蘇燼。
黑暗驟然降臨,又迅速褪去。蘇墨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上,天空呈現出病態的暗紅色,遠處的地平線上,濃煙滾滾升起,像是無數座城池在燃燒。
一個男人背對著他,站在焦土中央。他披著一件殘破的黑袍,裸露的脊背上刻滿了鎖鏈狀的紋路,與蘇墨的鎖魂棺紋如出一轍。男人手中握著一柄斷劍,劍身已經銹蝕得不成樣子,卻仍泛著森冷的寒光。
“又失敗了......”男人低聲喃喃,聲音充滿了不甘與苦澀。
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大地開始震顫。焦土裂開無數道縫隙,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涌出,如同大地在流血。男人沒有回頭,只是緩緩舉起斷劍,劍尖指向天空。
“我蘇燼,生而為棺,卻不愿葬盡蒼生!”
他的聲音并不大,卻在瞬間傳遍整片焦土。天空中的暗紅色云層驟然翻滾,一道巨大的裂痕憑空出現,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撕開。裂痕中,無數鎖鏈垂落,每一條鎖鏈末端都纏繞著一口棺材。
男人大笑,笑聲中帶著癲狂與不甘。他猛地將斷劍刺入自己的胸口,鮮血噴涌而出,卻在半空中化作黑色的火焰。火焰順著鎖鏈逆流而上,將垂落的棺材一具具點燃。
“燒吧......燒盡這宿命!”
畫面戛然而止。蘇墨猛地后退一步,發現自己仍站在第一道階梯上,名字"蘇燼"已經黯淡無光。他的胸口殘留著被斷劍刺穿的幻痛,右眼的黑火本源劇烈跳動,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般。
他深吸一口氣,邁上第二道階梯。
第二道階梯——蘇青衣。
這一次,黑暗褪去后,眼前是一片青山綠水。竹林深處,一座簡陋的草屋靜靜矗立。屋前,一個身著青衣的女子跪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口小小的黑棺。
女子面容清秀,眉目間透著幾分書卷氣,若非她指尖纏繞的青色鎖鏈,蘇墨幾乎要以為她只是個尋常的讀書人。
“鎖魂棺......”女子輕聲念著,手指撫過黑棺表面,“憑什么要我葬盡蒼生?”
她突然抬頭,目光堅定,竟穿透了時空般直視蘇墨。
“后來者,你看到了嗎?”她的聲音直接傳入蘇墨腦海,“我不甘心。我蘇家——不甘心!”
畫面陡然切換。青山綠水化作尸山血海,青衣女子站在血海中央,腳下的黑棺已經膨脹到遮天蔽日的程度。棺蓋半開,無數鎖鏈從棺內伸出,纏繞在每一一個人身上。
“他們逼我開棺......”女子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那我就開給他們看!”
她雙手猛地一扯,棺蓋轟然洞開。黑棺內的景象卻讓蘇墨瞳孔驟縮——不是想象中的尸骸或怨魂,而是一片星空,一顆布滿裂痕的星辰懸浮其中。
“看到了嗎?”女子慘笑,“鎖魂棺鎖的不是魂,而是我蘇家的命!”
她的身體開始崩解,化作無數光點沒入黑棺。棺蓋合攏的最后一刻,她的聲音幽幽傳來:“替蘇家......打破它......”
蘇墨踉蹌著退下階梯,右眼灼痛難忍。他抬手按住眼睛,黑火本源不受控制地溢出,在指縫間跳動。
第三道階梯就在眼前,名字已經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蘇"字。
他咬牙踏了上去。
第三道階梯——蘇無名。
這一次,沒有畫面,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黑暗與寂靜。
蘇墨站在虛空中,腳下沒有實地,周圍沒有光亮。他試圖呼喚魏彤,卻發現鎖魂棺紋徹底沉寂,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就在他以為這道階梯是空白時,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點微光。微光逐漸擴大,化作一道人影。
那是個孩子。
看上去不過七八歲年紀,瘦小的身軀上纏滿了青色鎖鏈,鎖鏈的另一端延伸進黑暗深處。孩子低著頭,蘇墨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他手中捧著一塊殘缺的碑,碑上刻著一個"蘇"字。
“我沒有名字......”孩子突然開口,聲音稚嫩卻平靜得可怕,“他們不讓我有名字。”
蘇墨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黑暗吞噬了。
孩子抬起頭,露出一張與蘇墨有七分相似的臉。他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知道為什么嗎?”孩子問,“因為有了名字,就會有不甘。”
他松開手,殘碑墜入黑暗。鎖鏈驟然收緊,將他的身體勒出一道道血痕。孩子卻笑了,笑聲在黑暗中回蕩。
“可我從未甘心過啊,因為我姓蘇!”
黑暗崩塌。蘇墨猛地回到階梯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第三道階梯的名字已經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抬頭望去,階梯還有九十五道,每一道都刻著名字,每一道都承載著一代蘇家人的記憶與執念。
沒有猶豫,他繼續向上走去。
第四道、第五道......第十道......
每一道階梯都是一段記憶,每一段記憶都在對抗宿命。有人以劍斬棺,有人以火焚鏈,有人試圖逆轉時空,有人甘愿自毀......。
蘇墨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九十七道階梯走完時,他的右眼已經徹底被黑火覆蓋,鎖魂棺紋在皮膚下瘋狂游動,像是要破體而出。
最后一道階梯就在眼前。
第九十八道階梯——沒有名字。
蘇墨站在階梯前,右眼的黑火本源突然平靜下來。階梯上空空如也,沒有刻字,沒有記憶,只有一片空白。
他抬腳踏了上去。
第九十八道階梯——無。
與第三道階梯不同,這次的黑暗中有光。微弱,但確實存在。蘇墨看向光源,發現那是一口棺材,通體漆黑,棺蓋半開,里面空空如也。
棺旁站著一個人影,背對著他,身形模糊不清。
“這是我留給你的。”人影開口,聲音與黑袍人一模一樣,“你是最后一代蘇家人,必須是最干凈的。”
蘇墨想走近,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法移動。
“把鎖魂棺葬在這里吧。”人影繼續道,“你就能走出一條平凡的路。讓自己一生無憾,平凡——未嘗不可!”
他緩緩轉身,面容依舊模糊,只有那雙青色的眼睛清晰可見。
“現在,你自己選擇吧!”
人影消散,棺材的蓋子轟然閉合。蘇墨猛地跪倒在階梯上,右眼的黑火本源瘋狂涌入瞳孔深處,鎖魂棺紋在體表完全顯現,一萬零七百座墳墓同時震顫。
階梯開始崩塌,名字一個個熄滅。唯獨留下這最后一道階梯。看著漆黑的棺材,蘇墨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