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并非因奢華或威嚴，事實上，這府邸的布置堪稱簡樸，與蘇墨預(yù)想中掌控一城的權(quán)貴居所相去甚遠。
宋遠坐在下首位置，臉色依舊蒼白，右臂不自然地垂著，簡單用夾板固定。他換了一身干凈衣袍，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挫敗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惶恐。
他的目光盡量避免與主位上的蘇墨接觸，更多是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仿佛那蕩漾的水紋藏著無窮奧秘。
主位上，蘇墨安然坐著。夢魘蜷縮在他手邊的桌案上，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桌面，發(fā)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聲。
韓雪坐在輪椅上，被韓軒推至蘇墨側(cè)后方，姐弟二人都緊繃著身體，對這突如其來的境況轉(zhuǎn)變感到極度不適。
廳內(nèi)并非只有他們。幾名身著統(tǒng)一灰色制服、動作精準得不像活人的人員正無聲穿梭，用一種噴霧狀儀器處理著宋遠手臂的傷勢。
儀器噴出的不是藥液，而是一種極淡的藍色光霧，光霧觸及皮膚，皮下的淤血和腫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消退。
蘇墨的視線掠過那些科技造物。它們的存在本身，以及宋遠和周圍侍衛(wèi)見怪不怪的態(tài)度，印證了他之前的些許猜測。
這個世界的科技樹點得有些奇特，這些設(shè)備的精密程度遠超他來的那個世界，但它們似乎僅僅被當做“工具”，一種服務(wù)于日常、甚至有些被漠視的輔助存在，而非發(fā)展的主流。
真正的核心，是彌漫在空氣中、沉淀在每個人眉心或體內(nèi)的那種獨特力量——紋力。就連此刻給他端上茶水的侍女，眉心都有一道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忽略的淡白色光暈。
“定基開紋……”蘇墨心中默念著這四個字。門檻似乎不高，只要擁有足夠的“紋源”便能跨入。
但看韓軒的處境，以及方才那些城衛(wèi)軍對紋晶、紋髓的緊張程度，這所謂的“足夠”，對底層平民而言，不啻于天塹。
紋獸危險，紋晶礦脈必然被各大勢力牢牢把控，平民想要獲取，難如登天。
宋遠終于抬起頭，聲音干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話卻是對韓雪說的，帶著一種刻意回避后的生硬：“韓……韓雪小姐，府上還有些許‘凝源散’，對穩(wěn)定……傷勢或有微效，稍后我讓人取來。”
他絕口不提方才的慘敗，不提被蘇墨一拳轟飛的事實，更不提被夢魘洗劫一空的寶庫。仿佛那些從未發(fā)生。這是一種識時務(wù)的屈服，也是一種極度尷尬下的自保。
蘇墨沒有在意他的回避，直接開口，聲音平淡：“你為何對她破碎的紋宮如此執(zhí)著？”
問題直指核心，撕開了宋遠試圖維持的遮羞布。
宋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臉色變幻數(shù)次，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知道，在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面前，任何虛與委蛇都毫無意義，甚至可能引來更可怕的后果。
他看了一眼韓雪眉心的布帶，眼中掠過一絲復(fù)雜難明的情緒，有惋惜，有貪婪，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
“韓家姐弟……來到我這莫楓城，已有五年多了。”宋遠的聲音低沉下來，“來時，尚有三十余口人，雖說不上顯赫，但也算頗有底蘊。韓雪小姐那時……已是紋道院掛了名的天才。”
他的話語讓韓軒猛地握緊了拳，韓雪則垂下眼瞼，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
“然后呢？”蘇墨問。
“然后？”宋遠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沒有然后了。短短一年間，韓家人或因意外，或因舊疾，或因離開……陸續(xù)都沒了。具體發(fā)生了什么，沒人知道，成了莫楓城一樁無人敢深談的懸案。就連韓雪小姐……”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她在抵達莫楓城次年，便以驚人之姿定基開紋，其紋道之奇特，潛力之巨，震驚了整個紋道院。紋道院院長甚至親自修書，推薦她前往‘都府’的總部紋道院進修。那是我們這偏僻之地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廳內(nèi)只有宋遠的聲音和夢魘尾巴輕叩桌面的微響。
“都府紋道總部派了人下來，據(jù)說是要進行最后的復(fù)核與勘驗。”宋遠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就在那特使抵達紋道院，單獨召見韓雪小姐之后……變故就發(fā)生了。”
“沒有人知道那間密閉的勘驗室內(nèi)發(fā)生了什么。等到外面的人察覺能量波動異常，強行闖入時，只看到韓雪小姐昏迷在地，眉心溢血，紋宮已然破碎。而那位從都府來的特使，則不知所蹤，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韓雪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那段記憶顯然是她極不愿觸碰的噩夢。
“都府紋道院總部對此事的態(tài)度曖昧不清，只是下發(fā)了一道指令，言明此事，嚴禁再議。韓雪小姐的修行之路就此斷絕，從云端跌落塵泥。韓家……也徹底敗落了。”宋遠嘆了口氣，“這些年，她們姐弟二人艱難度日，我也……未曾過多關(guān)照，確有不是。”
他這話半真半假，當初韓雪失勢，韓家敗落，他這城主未嘗沒有順勢而為，冷眼旁觀。
“但這與你覬覦她的破碎紋宮有何關(guān)系？”蘇墨追問，點破他言語中的回避。
宋遠臉上閃過一絲狼狽，隨即被急切取代：“因為紋道雖碎，其‘源’未必盡散！強大的紋道，即便破碎，其本源道韻也會有一部分潛藏于宿主體內(nèi)緩慢消散。這對于未開紋者，尤其是急需強大紋道基石沖擊更高層次的人來說，是無價之寶！若能抽取煉化，足以塑造一個天才！”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韓雪：“尤其是今年……‘戰(zhàn)盟’開始在各城各地招收有潛力的新人！這是天大的機會！我兒宋云峰天賦尚可，若能得此機緣，必能被選中，一飛沖天！戰(zhàn)盟啊！即便傳聞已不如往昔，那也是曾經(jīng)的龐然大物，其傳承……”
“戰(zhàn)盟？”
蘇墨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他手邊的夢魘，尾巴敲擊桌面的動作驟然停止了一瞬，幽綠的瞳孔微微收縮，看向蘇墨。
宋遠并未察覺夢魘的細微動作，兀自沉浸在激動與遺憾中：“正是戰(zhàn)盟！只要……”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韓雪忽然抬起了頭。她的眼神有一種枯寂的平靜。
“宋城主。”她輕聲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讓您失望了。”
宋遠的話語戛然而止，怔怔地看著她。
韓雪緩緩抬起手，指尖觸碰著眉心那厚厚的黑色布帶，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肯定：
“我的紋宮，不僅僅是破碎。”
“里面的紋道，早就被人徹底取走了。”
“如今的我，體內(nèi)空空如也，與從未修煉過的凡人無異，甚至…更為不堪。您所圖謀的那份‘潛藏的道韻’，早已不復(fù)存在。”
“我，只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
話音落下，大廳內(nèi)落針可聞。
宋遠臉上的激動、貪婪、期盼瞬間凍結(jié)，然后一點點碎裂，化為極致的錯愕與無法置信。
“什……什么？取走了？這怎么可能？！”他失聲叫道，猛地站起身，連手臂的劇痛都忘了，“紋道與神魂肉身相連，怎么可能被完整取走而不傷及性命？這…”
他的質(zhì)疑聲在蘇墨平靜的目光掃過來時，生生噎在了喉嚨里，化為無力的嗬嗬聲，最終頹然坐回椅子上，臉色灰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最后的希望，最大的野望，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鏡花水月。
蘇墨看著韓雪，看著她眼中那深藏的、被漫長時光磨礪得近乎麻木的痛苦。
紋道被奪，家族零落，這其中隱藏的陰謀與黑暗，恐怕遠超這莫楓城所能觸及的層面。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失魂落魄的宋遠身上。
“戰(zhàn)盟招收新人，具體在何時？以何種方式進行？”
宋遠茫然地抬起頭，下意識回答：“五……五日后，紋道院大考……戰(zhàn)盟使者會親臨，遴選……合格者。”
蘇墨點了點頭，不再看他，轉(zhuǎn)而看向韓軒，最后目光落在韓雪身上。
“無紋未必是廢人，我曾經(jīng)還是一個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