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的話語落下，廳內陷入古怪的寂靜。
宋遠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那句“無紋未必是廢人”聽起來狂妄到近乎無知，可聯想到對方那深不見底、無法以常理揣度的實力，他又硬生生將幾乎脫口而出的質疑咽了回去。他只能將其歸結為強者特有的、常人無法理解的怪癖或底氣。
韓雪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抖，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早已冰封的心湖里激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麻木掩蓋。希望破滅太多次，早已不敢再輕易相信。
唯有韓軒，看向蘇墨的眼神里燃燒著近乎盲目的信任。是這個人，一拳擊敗了城主，說出了姐姐不敢想的話。
蘇墨沒有在意他們的震驚與懷疑。眉心之處的葬天棺沉寂無聲，自行隱匿，別說宋遠，即便更強的人也難以察覺其存在。這具棺，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明日，”蘇墨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助你定基開紋。”
這句話帶來的沖擊，甚至比前一句更甚。
定基，依靠充足紋源或強者引導，確實可能成功。但開紋，引紋力貫通周身，凝聚道韻于眉心化為具象符文，必須借助“紋陣”之力調和引導！這是紋道修行的鐵律！
整個莫楓城，唯有紋道院擁有一座能夠用于開紋的初級紋陣。這也是紋道院地位超然的根本原因之一。
他如何能憑空做到？
宋遠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問。韓雪眼中則閃過一絲憂慮，她覺得這個神秘的青年或許并不完全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
蘇墨沒有解釋的打算。他起身，看了一眼旁邊侍立的城主府管事。那管事一個激靈，立刻躬身上前：“大人，您的住處已安排妥當，請隨我來。”
蘇墨點頭，對韓軒姐弟道：“明日清晨，我來尋你們。”說罷，便跟著管事離去。夢魘悄無聲息地躍下桌子，跟在他腳邊。
留下的三人，心思各異地沉默著，城主府大廳內的氣氛，壓抑而復雜。
……
客房清幽，陳設比那破舊木屋好了不知多少。
蘇墨屏退了侍從，獨自坐在窗邊。窗外是莫楓城寂靜的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喧鬧聲，提醒著他真的來到了母親所在的世界。
夢魘蹲坐在對面的椅子里，幽綠的瞳孔在黑暗中閃著微光。它不再慵懶，聲音低沉而清晰。
那無法形容的恐怖擠壓與撕扯，武將虛影如何燃燒最后的力量護住他們，最終在那絢爛而致命的通道爆裂中徹底消散……蘇舟為了引開追擊，毅然沖向另一個不可知的方向……魏芊、君豪等人所在的千機萬象羅盤被拋向未知……還有先一步踏入這個世界的華苼、白羽等人……
每一個字，都砸在蘇墨的心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母親……她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同伴，都被打散拋入了這個陌生的世界。只剩下他和夢魘，落在了這莫楓城。
夢魘說完后，也沉默了下來，只是看著蘇墨。它知道，這些信息需要時間去消化，去承受。
蘇墨一動不動地坐著，如同化作了雕像。窗外的月光緩慢移動，照亮他半張側臉，上面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這一夜，他就這樣沉默地坐著，直到天際泛起一絲微白。
……
“咚、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蘇墨眼底的沉寂瞬間斂去，恢復了平時的深潭般的平靜。他起身，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韓軒推著輪椅上的韓雪，還有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
這少年衣著體面，眉眼間與宋遠有幾分相似，此刻正帶著明顯的好奇和幾分拘謹打量著蘇墨，眼神里滿是疑惑，似乎不明白父親為何嚴令自己必須對眼前這個看起來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青年保持絕對恭敬。
“蘇……蘇大哥。”韓軒開口，聲音有些緊張，又帶著期待。
“大人。”輪椅上的韓雪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清淡，但比昨日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那少年見狀，也連忙跟著躬身，有些生硬地說道：“宋云峰……見過大人。父親命我前來，聽候差遣。”他偷偷抬眼，飛快地掃了一下蘇墨的眉心，那里空空如也，這讓他心中的疑惑更甚。
蘇墨的目光在宋云峰身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他看向韓軒：“去紋道院。”
此言一出，韓雪和宋云峰都愣了一下。去紋道院？難道他改變主意，還是要借助紋道院的紋陣？
宋云峰雖然疑惑，但牢記父親的吩咐，立刻側身讓開道路，主動在前引路：“是，大人請隨我來。”
一行人離開城主府，朝著紋道院走去。
清晨的莫楓城已經開始蘇醒，街道上行人漸多。看到城主公子親自為一個陌生青年引路，后面還跟著那對幾乎被遺忘的韓家姐弟，不少人都投來驚訝的目光。
紋道院位于城東，是一片占地頗廣的建筑群。高聳的院墻，氣派的大門，門楣上刻著復雜的符文圖案，隱隱有能量流動，彰顯著此地的非凡。
此刻，紋道院那巨大的演武場邊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輕的面孔，衣著各異，臉上帶著緊張、期待、興奮種種情緒。
當蘇墨一行人到來時，原本有些喧鬧的場面頓時安靜了不少。
所有的目光，先是落在領路的宋云峰身上，隨即更多是聚焦在了輪椅上的韓雪身上。
目光復雜，有惋惜，有感嘆，有漠然。
曾經光芒萬丈、被譽為莫楓城希望的天才少女，如今卻蒙著布帶，坐在輪椅上，成為一個連紋力都沒有的廢人，由弟弟推著出現在這象征著她昔日榮耀與如今傷痛的地方。這種對比，太過強烈。
韓軒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將姐姐的輪椅推得更穩。韓雪則垂著眼瞼，面無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人群前方，一位身著紋道院導師袍服、須發皆白的老者越眾而出。
他面容蒼老，眼神溫潤中帶著歷經世事的滄桑。他的目光掠過宋云峰，對著蘇墨微微點頭示意，最終落在韓雪身上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惜與歉然。
“丫頭，”老者的聲音溫和，帶著歉意，“你……來了。”
韓雪終于抬起眼，看著老者，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院長。”
這位老者，正是莫楓城紋道院的院長，也是當年極力推薦她前往都府總部的人。
對于后來發生的慘劇，這位老人曾深感無力與自責，并在韓家敗落后，明里暗里給予過一些有限的幫助。韓雪心中明白，那件事，怪不到他的頭上。
院長嘆了口氣，千言萬語似乎都堵在胸口，最終只是化為一聲嘆息。他轉而看向蘇墨，目光中帶著審視與探究：“這位是？”
宋云峰連忙上前一步，低聲道：“院長，這位是蘇大人。”他并未多言，但態度已然說明一切。
院長眼中精光一閃，昨日的動靜，他自然有所耳聞。此刻見到宋云峰如此姿態，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對著蘇墨拱手：“老朽紋道院院長，古云風。不知閣下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蘇墨身上。
蘇墨平靜地回視，直接道：“借貴院紋陣一用。”
古云風微微一怔，借紋陣？紋陣通常只為本院考核合格的學員進行開紋儀式使用，極少對外借用。他看了一眼韓雪，又看看蘇墨身后眼神迫切的韓軒，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