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云風的目光在韓雪沉寂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眼底掠過一絲復雜難言的愧色。當年那樁禍事在他眼皮底下發生，他卻無力阻止，更無法追究，這份愧疚多年來一直壓在心頭。
如今韓雪帶著弟弟前來，所求不過是借用紋陣，這要求于公于私，他都難以拒絕。
更何況，韓雪過去確實曾多次懇請他相助，用紋道院的紋陣為其弟開紋，只是當時礙于種種壓力與規則，他未能應允。
“唉……”古云風心中暗嘆，這或許能算作一種微不足道的彌補吧。他不再猶豫，對著蘇墨點了點頭：“紋陣乃紋道院重器，本不輕易外借。但……既是丫頭所請，我便破例一次。”
他側身讓開道路：“諸位，請隨我來。”
說罷，古云風當先引路，蘇墨四人跟在其后。周圍那些紋道院的導師和紋道院學員見狀，雖然面露驚訝，卻也無人出聲反對，只是默默地跟了上來，顯然院長在此地擁有絕對的權威。
一行人穿過演武場邊緣，繞過幾重殿宇，最終來到一座獨立的、由灰白色巨石壘砌而成的圓形建筑前。
建筑風格古樸，表面銘刻著無數繁復而玄奧的符文線條，這些線條隱隱流動，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能量場，將這座建筑與外界隔離開來。
沉重的石門在古云風打出幾道符文手訣后，緩緩向內開啟，露出其后幽深的通道。
門內是一座極為寬敞的圓形大廳。大廳地面、墻壁、穹頂之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無數深深鐫刻的符文軌跡，這些軌跡縱橫交錯，構成了一個無比龐大而精密的復合紋陣。
此刻紋陣并未完全啟動，只有少數基礎線條散發著微弱的熒光，維持著最基本的運轉。
即便如此，站在大廳入口，也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著的、高度凝聚且溫和的紋源之力，呼吸之間都讓人覺得精神微振。
韓軒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眼中充滿了渴望與緊張。宋云峰也是目露奇光，他雖然也到了開紋的時候，但還是第一次進入這核心紋陣室。
蘇墨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這紋陣的結構復雜程度遠超他的預料，其中能量流轉的軌跡、符文嵌套的方式，與他所知的信息迥然不同。
更關鍵的是，他完全無法理解其運作的基本原理。在他的認知里，力量的獲取與提升，或源于苦修，或源于吞噬，或源于感悟，何曾需要借助如此復雜的外物來“開啟”？
他當初吸收戰魂，戰紋自成，何需紋陣？
就在這時，一個細微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是夢魘。
“別用你那邊的老黃歷套這邊的事。”黑貓的聲音帶著一絲慣有的嘲弄，但更多的是一種凝肅，“兩個世界的根基規則差異很大。你可以簡單理解，這個世界的‘紋宮’，就相當于我們那邊武者修煉出的‘內勁’，是一切力量的源頭和根基。但它的表現形式更具體，更像一棵樹?！?/p>
“紋宮為根，深植于人體秘藏之中。開紋，就是讓這根基生長出第一根枝椏，顯化于外，即你們看到的眉心符文。枝椏的強弱、潛力，直接取決于根基本身的品質以及‘生長’的方式。這紋陣，就是一種輔助‘生長’的工具，它能匯聚、調和、引導外界紋源，以相對溫和安全的方式，幫助開紋者更順利地凝聚出第一道‘紋’，并盡可能激發根基的潛力，提升紋的品階?！?/p>
“在這邊，領悟屬性異能的已是百萬里挑一，掌握劍意、刀意者更是鳳毛麟角。但在你們世界，由于力量體系的外顯和內勁的特性，領悟并掌控某種‘屬性力量’或‘意境力量’的概率似乎要高不少，當然，也絕非易事。像你這種身兼三種屬性還有刀意的怪胎……放在這邊就是傳說中的存在?！?/p>
“至于修為境界，忘掉以前的修煉等級吧。這邊通用的是：納源-開紋-顯紋-合紋-魂顯-紋意-化域。傳說還有最后一境‘神紋’，但那是縹緲無蹤的傳說了。每個大境界分初、中、后三個小境界，一境一天地，差距比你想的更大?！?/p>
夢魘語速極快，瞬息間便將關鍵信息傳遞完畢。
蘇墨目光微閃，心中迅速衡量。按照這個體系，他體內融合后的全新力量，總量與質度若是全面爆發，或許能勉強觸及合紋境的門檻，但絕無可能達到魂顯境。而身旁這位古云風院長，其氣息深沉，紋力凝練，應是顯紋境中期的水準。宋遠則是顯紋初期頂峰。
此時，古云風已走到大廳中央一處略微凸起的平臺前，轉身面向眾人，尤其是對著韓軒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鄭重：
“韓家小子，你姐姐應當與你提過。開紋并非毫無風險，紋陣能提升成功率與潛力，但最終能開出幾品紋宮，凝聚何種屬性的‘紋’，更取決于你自身的積累、悟性以及一絲運氣?！?/p>
“紋宮品階，粗略分為凡、靈、地、天，圣，以及神五品，尋常人開紋，多為凡品，能入靈品便是良才，地品可謂天才，天品……在我莫楓城只有……?！?/p>
“老夫不才，修為卡在顯紋境中期已久，但于這紋陣運作、開紋引導之上，尚有幾分心得。今日老夫會親自為你主持陣法，匯聚全院儲備紋源，傾力相助，當有七成把握助你開出靈品以上的紋宮！”
古云風的話語帶著一種自信與承諾。顯紋境強者親自引導，加上紋道院積累的紋源支持，這條件對于莫楓城任何一個渴望開紋的少年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天大機緣。周圍那些紋道院的導師們也紛紛點頭，顯然認同院長的實力與承諾。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韓軒身上，等待他激動地應下。
宋云峰甚至都有些羨慕地看了韓軒一眼。
然而，韓軒卻下意識地看向了輪椅上的姐姐。
韓雪感受到弟弟的目光，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微笑，輕聲道：“小軒，你長大了。任何選擇，遵循你本心即可。無論結果如何，姐姐都支持你。”
她的話沒有施加任何壓力，將決定權完全交給了韓軒自己。
韓軒聞言，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掃過古云風院長，最終，堅定地落在了蘇墨身上。
他朝著蘇墨，深深一躬：“望蘇……蘇大人相助！”
此言一出，滿場皆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古云風院長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僵住，眼中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他親自開口許諾，竟被拒絕了？而且還是選擇一個……一個身上毫無紋力波動，看起來甚至比韓軒自己也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
周圍的導師們更是嘩然，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起來。
“這……韓家小子瘋了不成？”
“院長親自出手啊！靈品紋宮有望！他竟要放棄？”
“那年輕人是誰？身上連紋力波動都沒有，如何助人開紋？”
“胡鬧！簡直是胡鬧！”
宋云峰也瞪大了眼睛，看看韓軒，又看看面無表情的蘇墨，完全無法理解。
古云風回過神來，眉頭緊皺，看向韓軒，語氣帶著不解與一絲慍怒：“韓軒，你可想清楚了？開紋非是兒戲！一旦選擇，再無反悔可能！開紋之事，需引動紋陣，調和紋源，非力強者可為！”
他的質疑合情合理。開紋需要的是對紋陣的精確操控和對紋源引導的細膩把握，與單純的戰斗力強弱并非一回事。
韓軒卻再次堅定地點頭，對著古云風歉然但毫不退縮地說道：“多謝院長厚愛！晚輩……想清楚了?！?/p>
然后，他再次看向蘇墨。
蘇墨平靜地直視著他，問道：“確定？”
“確定！”韓軒斬釘截鐵。
蘇墨不再多言，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拍在韓軒的肩上：“既然叫了蘇大哥，便不必再叫大人?！?/p>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親近，“我確實也大不了你幾歲。”
說罷，他不再理會身后那些震驚、疑惑、甚至帶著些許譏諷的目光，邁步便向著大廳中央的紋陣核心區域走去。
韓軒毫不猶豫，立刻緊隨其后。
古云風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搖了搖頭。
他實在想不通韓軒為何如此選擇，更想不通這位神秘的年輕人要如何做到。但他終究沒有再阻止，只是打出一道手訣。
嗡——
紋陣邊緣光芒流轉，一道無形的能量屏障升起，將中央核心區域與外界隔離開來。這是開紋時的標準程序，防止外界干擾。
蘇墨和韓軒的身影被隔絕在內。
外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緊緊盯著紋陣核心的兩人。
古云風、韓雪、宋云峰以及所有紋道院的導師，都想看看，這個連紋力波動都沒有的年輕人，究竟要如何做，又能為韓軒開出幾品的紋宮。
紋陣核心內，蘇墨環顧四周那些復雜無比的符文軌跡，眼神平靜無波。
他確實不懂這紋陣如何運作。
但他要做的，又何曾需要完全遵循他人設定的規則？
他的方法，向來更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