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洛杉磯那條老舊的街巷里,空氣里浮動著灰塵和垃圾箱隱約的酸腐味兒。
杰克背靠著斑駁脫落的紅磚墻,一只腳煩躁地踢著墻邊滾過來的空易拉罐。
鋁罐撞在墻上,發出“哐啷”一聲刺耳的噪音,在寂靜的巷子里回蕩。
他臉上那點被扇腫的印子還沒完全消下去,隱隱作痛,像時刻在提醒他那晚的奇恥大辱。
更讓他窩火的是,手下那幾個蠢貨,照著門羅老大的吩咐去片場“打招呼”,結果連個屁都沒放響,就被那幫拍電影的用報警給頂回來了。
“廢物!一群廢物!”
杰克低聲咒罵著,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他感覺胸口憋著一股邪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
門羅老大交代的事情辦砸了,這比他自己挨打還讓他覺得心慌。
就在他焦躁地來回踱步,像一頭困在籠子里的瘋狗時,口袋里的手機突然像被燙到一樣瘋狂震動起來。
杰克渾身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掏出來。
屏幕上跳動的那個名字,讓他心臟猛地一縮,門羅老大!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里的干澀,在電話接通前那一秒,臉上迅速堆起一種近乎諂媚的恭敬,盡管電話那頭根本看不見。
“喂?老大!”
杰克的聲音瞬間切換成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點討好的調調,腰板都不自覺地彎下去一點,仿佛門羅就站在他面前。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深秋結了冰的湖面,聽不出半點火氣,卻讓杰克后背的寒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
“杰克,藍鸚鵡后面那事兒,還有今天片場這點小熱鬧,我都知道了。”
杰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間就從額角冒了出來。
“老大,我……”他想解釋停車場的事是意外,想辯解片場是條子來得太快……
“我不想聽廢話。那幫拍電影的華國佬,還有那個叫楚涵的,看來是真沒把我們黑皮幫放在眼里啊。扒我的人,還敢在我的地盤上,對著我的人報警?”
杰克屏住呼吸,感覺喉嚨發緊。
“既然他們覺得有條子撐腰就能橫著走,那就讓他們好好體會一下,在洛杉磯,到底誰說了算。
杰克,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給我盯死他們。那個電影……哼,我看就別拍了。”
最后幾個字,門羅說得又輕又慢,卻像重錘砸在杰克心上。
“聽清楚了嗎?”門羅問。
杰克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站直身體,對著空氣用力點頭,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發顫:“清楚了老大!絕對清楚了!您放心!我杰克就是把這條命豁出去,也保證讓他們這個破電影,一個鏡頭都拍不成!”
“嗯。”
門羅只回了一個單音節,電話就斷了。
忙音在耳邊“嘟嘟”作響。
杰克攥著發燙的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剛才那股憋屈的怒火,此刻被門羅的指令徹底點燃,燒成了瘋狂的報復欲。
他轉過身,巷子口幾個探頭探腦的手下立刻圍了上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看什么看!”
杰克眼珠子一瞪,臉上那股狠戾勁兒又回來了,他指著片場的方向,幾乎是吼出來的,“老大發話了!那破電影,必須黃!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今天,就讓他們知道知道,什么叫‘拍不成’!”
片場那頭,警察一走,壓抑的氣氛稍稍松動。
邁克導演那張本來就沒什么表情的臉,此刻更像是凍住了一樣。
他用力搓了搓臉,拿起他那標志性的破喇叭“行了!都別愣著!燈光組!剛才那柔光箱支架再檢查一遍!道具!把被撞歪的東西復原!場記!準備打板!十分鐘后,第一條!”
工作人員們互相看了看,雖然心里還打著鼓,但還是迅速動了起來。
沒人敢多問,邁克那股山雨欲來的低氣壓,比剛才那群混混還讓人心驚。
于晴晴縮在角落里,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偷偷瞄著邁克,又看看剛才那群混混消失的巷口,心里七上八下。
昨晚的噩夢還沒完全散去,今天又來這么一出,她總覺得有什么更壞的事情要發生。
果然,劇組剛勉強恢復秩序,準備開拍。
攝影機架好了,保羅屏息凝神,邁克舉起喇叭剛要喊。
“喲!拍著呢?接著拍啊!讓我們也學習學習好萊塢是怎么拍電影的!”
又是那個吊兒郎當的聲音!還是那幫人!
只見杰克的那幾個手下,如同聞到腥味的蒼蠅,又從不同的巷口三三兩兩地溜達了出來。
這次他們也不靠近核心拍攝區,就在外圍晃悠。
有的靠在對面街角的電線桿上,抱著胳膊,歪著頭,一臉看好戲的痞笑。
有的干脆在片場劃定的范圍邊緣,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掏出手機,故意把外放聲音開得震天響,嘈雜的嘻哈音樂瞬間蓋過了現場所有的聲音。
還有兩個,就在鏡頭可能的取景范圍內,慢悠悠地來回溜達,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嘿!鏡頭別對著我們啊!我們可沒簽肖像授權!”
其中一個對著鏡頭夸張地擺手,引來同伴一陣哄笑。
邁克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額角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猛地放下喇叭,對旁邊的助理艾米吼道:“艾米!再報警!立刻!”
警察來得比上次慢了些。
還是那兩輛車,甚至還是那三個警察。
為首的胖警官一臉“怎么又是你們”的不耐煩表情。
“警官!他們又來了!故意干擾拍攝!”
邁克指著那幾個在邊緣晃悠、制造噪音的混混。
胖警官慢悠悠地走過去,對著那幾個混混:“又是你們?不是說了別在這兒鬧嗎?”
“鬧?警官,冤枉啊!”
一個混混嬉皮笑臉地攤手,“我們就是路過歇歇腳,聽會兒歌,犯法了?這馬路又沒寫你們名字!
再說,我們離他們那機器八丈遠呢!”
他指了指至少隔著十幾米的拍攝區域。
胖警官皺著眉,看看混混,又看看臉色鐵青的邁克,語氣帶著點息事寧人的敷衍:“行了行了!你們都安生點!聲音關小點!別堵著路!人家拍電影也是工作!”
他又轉向邁克,“導演先生,公共區域,只要他們沒動手,沒進入你們的拍攝許可范圍,我們也只能口頭警告。你們也克服一下?互相理解嘛。”
說完,他擺擺手,示意手下上車。
看著警車再次閃爍著頂燈慢吞吞地開走,那幾個混混臉上的得意簡直要溢出來。
音樂聲雖然調小了點,但依舊像蒼蠅叫一樣煩人,那幾個來回溜達的身影也根本沒停下的意思。
邁克死死盯著他們,眼神冷得能凍死人。
他拿起喇叭,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清場!清不掉也拍!燈光!給我打亮!把閑雜人等的影子都給我壓下去!保羅!找角度避開那些雜碎!Action!”
接下來的拍攝,簡直是一場噩夢。
每當保羅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避開干擾的角度,準備開拍時,總會有“意外”發生。
一個混混會突然走到鏡頭邊緣,夸張地揮手打招呼。
另一個會故意在保羅調整機位時,用手里不知道哪里撿的破鏡子,把刺眼的陽光反射到鏡頭里。
音樂聲時大時小,像魔音灌耳。
更過分的是,當演員好不容易醞釀好情緒,念到關鍵臺詞時,那邊就會爆發出一陣不合時宜的哄笑或者口哨。
整個片場彌漫著一股焦躁和壓抑的氣氛。
工作人員個個臉色難看,演員的表演也頻頻被干擾打斷。
保羅氣得差點把攝影機支架踹倒。
邁克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在監視器后面來回踱步。
每一次被迫中斷,他臉上的寒冰就厚一分。
他一次又一次地讓艾米報警,但結果都一樣。
第三次警察再來時,那個胖警官直接拉下了臉。
“導演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他們現在確實沒有實質性的違法行為!我們不能因為你覺得他們礙眼就抓人!
這里是公共區域!如果你再這樣頻繁報警占用警力資源,浪費納稅人的錢,我們就要考慮對你們劇組提出警告了!請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說完,警車絕塵而去,留下滿場憋屈的沉默。
最后一次報警電話被掛斷后,邁克站在片場中央,周圍是垂頭喪氣的工作人員和一臉擔憂的演員。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環視著這片被陰影籠罩的拍攝地,看著遠處那幾個如同跗骨之蛆般甩不掉的身影,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挑釁和嘲弄。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一個推著沉重道具箱的場務,為了避開一個不知何時故意走到他行進路線上的混混,猛地一拐彎,箱子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砸到旁邊的女化妝師!
旁邊的燈光師眼疾手快沖過去一擋,箱子擦著他的胳膊砸在地上,里面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五顏六色的油彩和粉末濺得到處都是,連帶著絆倒了一根臨時拉的電纜線,差點帶倒一盞昂貴的鏑燈!
“Fuck!”燈光師捂著被道具箱刮破的手臂,疼得齜牙咧嘴。
化妝師嚇得臉色慘白。
混亂中,那個始作俑者的混混還夸張地大叫:“哇哦!小心點啊!差點砸到人!拍電影這么危險的嗎?”
幾個年輕氣盛的燈光組小伙子再也忍不住了,紅著眼睛就要沖過去揪那混混的衣領:“你他媽故意的!”
“干什么!想動手啊?來啊!我們可沒碰你們!”
混混那邊也立刻聚攏過來,毫不示弱地頂上去,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場面瞬間劍拔弩張!
“都給我住手!!!”
邁克一聲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壓住了所有嘈雜。
他分開人群,走到對峙雙方中間,那眼神掃過自己這邊沖動的小伙子,又狠狠剜了一眼那幾個嬉皮笑臉的混混,最終落在那個領頭的、一直抱著胳膊看戲的黑人臉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邁克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似乎在強行壓制著火山般的怒火。
他不再看那群混混,而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自己臟兮兮的工裝褲口袋里,掏出了一部老式的翻蓋手機。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動作卻異常沉穩。
他翻開手機蓋,屏幕的微光映著他冰冷如鐵的臉。
他無視了周圍所有的目光,無視了遠處的挑釁,無視了地上的狼藉和捂著手臂的燈光師。
拇指在鍵盤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用力按下,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電話接通前的等待音,在死寂的片場里顯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邁克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聲音不大,卻像一塊沉重的寒冰砸進洛杉磯午后的空氣里。
“楚涵……片場出事了。一幫黑人,沒完沒了。條子管不了……他們,是鐵了心要毀掉這部電影。你……現在能過來嗎?”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一下。
“知道了。”
楚涵的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子冰碴子味兒。
“你看好現場,護著點人和機器,別的不用管。”
電話一撂,楚涵又立刻給老陳打了電話。
“老陳,帶上瓦格斯,立刻來我辦公室。”
沒一會兒,兩人就出現在了楚涵的面前。
楚涵表情冷冷的說道:“如你們猜測的那樣,黑皮幫的那幫人,真的對我們動手了。”
老陳和瓦格斯的表情都有些不對勁。
“你是說劇組?”老陳詫異的問道。
這幾天,他們一直都在嚴陣以待,等待著黑皮幫他們的報復。
卻沒想到,一直都沒有等到。
看到楚涵這個表情,不用猜都知道應該是劇組出問題了。
這讓老陳和瓦格斯頓時暴怒。
他們公司就是電影公司,拍電影就是他們公司的基本盤,在電影上面搗亂,那不就是對他們的命根子動手?
老陳頓時就不樂意了,同樣打了一個電話。
對著電話那段大聲的吼道:“王猛?在哪?……嗯,帶上家伙,把所有能動的兄弟都叫上,立刻!去邁克拍戲那地兒!杰克那幫黑皮狗在搗亂,給我清干凈!手腳麻利點!”
打完電話,三人也動身,朝著劇組而去。
……
片場這邊,空氣粘稠得跟膠水似的。
杰克那幫人經過警察那趟“調解”,氣焰反而更囂張了。
他們也不靠近核心拍攝區了,就在劃定的邊界線上來回溜達,像一群盯上腐肉的鬣狗。
一個戴著頭巾的黑大個,故意在保羅剛調好的鏡頭前晃悠,對著黑洞洞的鏡頭比劃下流手勢,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俚語。
另一個瘦猴似的,手里拿著個破收音機,把音量擰到最大,放著重低音能把人心臟震出來的說唱,歌詞污穢不堪。
還有個更損的,手里不知道從哪撿了塊破鏡子碎片,專門等燈光師調整好角度,就把刺眼的陽光反射到演員眼睛或者鏡頭里,引得一陣陣煩躁的罵聲和被迫的中斷。
邁克站在監視器后面,腮幫子咬得死緊,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也干脆不拍了,等待著楚涵的到來。
他死死盯著杰克,那家伙正靠在對面街角一輛破車的引擎蓋上,抱著胳膊,臉上掛著那種貓玩老鼠似的得意笑容,嘴里還叼著根牙簽,一翹一翹的。
于晴晴蹲在一個道具箱后面,手里攥著場記板,指關節捏得發白。
作為女主角,今天也不是正規拍攝,而是在走位,說到底是演練。
明天才正式拍攝,也幸好不是正規拍攝,否則邁克能氣死!
杰克看著片場里那一片壓抑的沉默和被迫的停滯,心里那叫一個舒坦。
他吐掉嘴里的牙簽,慢悠悠地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打算再給這鍋熱油里澆瓢水。
他朝旁邊的小弟歪了歪頭,示意他們再搞點動靜出來。
就在那個瘦猴混混把收音機音量又猛地往上擰,刺耳的音樂像爆炸一樣響起,他咧著嘴剛想跟著節奏扭兩下的時候。
一陣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聲,像滾雷一樣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噪音!
不是一輛車,是一群!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聲浪驚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扭頭看去。
只見街口,幾輛臟得看不出本色、車窗玻璃都糊著厚厚泥灰的面包車,像幾頭狂暴的鋼鐵野獸,根本不管什么交通規則,嘶吼著,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帶著一股子同歸于盡的架勢,硬生生擠開零星的車輛,蠻橫地沖進了這條相對狹窄的街道!
車門幾乎是車還沒完全停穩就被“哐當”、“哐當”地從里面踹開!
第一個跳下來的就是王猛。
他剃著貼著頭皮的青皮,身上還是那件深色工裝夾克,拉鏈敞著,露出里面緊繃的黑色T恤。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掃過杰克那幫人時,冷得像西伯利亞凍原上刮過來的風。
他手里沒空著,右手拎著根沉甸甸、油光锃亮的管鉗,左手則隨意地垂著,但夾克下擺被風吹開一點,露出腰間一個硬邦邦的、用帆布槍套裹著的輪廓。
緊接著,面包車里像下餃子一樣,“呼啦啦”涌出來二十多條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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