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男人,就那么靜靜地站在店中央。
他什么也沒做,什么也沒說。
但那雙死寂的眼睛,卻像一個無底的黑洞,貪婪地吸食著周圍所有的光和熱。
店里那原本熱鬧喧囂的氛圍,都因為他的出現,而變得有些壓抑。
正在后廚忙碌的蘇文,感覺到那股子透骨的寒意,手上的動作不由得慢了下來。
他探出頭,看了一眼,當他看到男人那雙眼睛時,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
他走到顧淵身邊,壓低了聲音,神情凝重地說道:“老板…這個人,我看不透。”
“他身上,沒有陽氣,也沒有陰氣…”
“《度人經》上說,魂飛魄散,方歸虛無。”
“他這種狀態…像是魂魄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卻又被什么東西強留在了人間。”
“這…這比厲鬼還邪門。”
作為道家傳人,蘇文雖然看不見鬼,但他對“氣”的感知,卻異常敏銳。
活人有陽氣,鬼魂有陰氣。
可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卻什么都沒有。
他就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內容的容器,只剩下了一個冰冷的外殼。
這種感覺,比他之前在書里看過的任何一種鬼魂,都更讓他感到不安。
顧淵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看得比蘇文更清楚。
他能看到,在這個男人的身體里,那本該燃燒著生命之火的地方。
此刻,卻是一片死寂的灰燼。
他的靈魂,已經死了。
只剩下一具尚在行走的軀殼,和一個尚未消散的執念。
“你去忙吧,這里我來處理。”
顧淵對著蘇文,淡淡地說道。
然后,他才抬起頭,看向那個依舊一動不動的男人,平靜地開口:
“有事?”
男人聞言,那雙死寂的眼眸,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他緩緩轉動眼球,目光從顧淵的臉上,移到了墻上那塊古樸的菜單板上。
最終,定格在了那道散發著幽光的靈品菜上。
【往生湯】。
“我…”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是快被風干了的朽木。
“我來…求死。”
這幾個字,說得輕描淡寫。
但落在店里其他幾個剛剛落座的食客耳朵里,卻無異于驚雷。
正在剔牙的虎哥,嘴里的牙簽都掉在了地上。
正在和李立討論著新游戲角色的周毅,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們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來飯店吃飯的他們見過不少,但來飯店求死的,這還是頭一次見。
顧淵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他只是指了指那道菜的售價。
“本店的規矩,想喝這碗湯,需要用一個未了的心愿來換。”
“我沒有心愿。”
男人搖了搖頭,死寂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波瀾。
“我所有的心愿,都已經了了。”
“我只是…累了。”
“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絕望。
那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倦怠。
仿佛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再讓他提起哪怕一絲一毫的興趣了。
顧淵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叫什么名字?”
“不記得了。”
“從哪兒來?”
“不記得了。”
“為什么想死?”
“……”
男人沒有再回答。
他只是用那雙麻木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顧淵。
眼神里,沒有哀求,也沒有威脅。
只有一片純粹的,對死亡的渴望。
【叮!檢測到特殊執念——死亡。】
【該執念源于對生的極致厭倦,已滿足“往生湯”的支付條件。】
【代價確認,是否進行交易?】
死亡?
顧淵看著這個和之前所有執念都截然不同的詞條,心里生出了一絲不確定。
之前的客人,無論是人是鬼,他們的執念,都與“生”有關。
渴望回家,渴望銘記,渴望遺忘…
這些,都是源于對生的眷戀。
可眼前這個男人,他的執念,卻是…求死?
而且還是那種最徹底的,連輪回都不想再入的魂飛魄散。
這碗湯喝下去,他或許真的就能如愿以償。
但自已,也就相當于…親手抹殺掉了一個靈魂。
雖然,這個靈魂,已經死了。
顧淵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正抱著煤球,一臉困惑地看著這邊的小玖。
他突然想起了瘋和尚一貧說過的話。
“這世上,有魂,也有鬼。”
魂,是還帶著人味兒的。
而鬼,則是純粹的怨和惡。
那眼前這個,既不是魂,也不是鬼…
一心求死的存在,又算什么?
他第一次,對自已這家店的宗旨,產生了一絲動搖。
“于萬千鬼魅、三界紛擾中,燃起一捧人間煙火,以食為引,撫平執念,慰藉生靈。”
撫平執念,慰藉生靈…
可如果,一個生靈的執念,就是不再作為生靈而存在呢?
那自已,是該慰藉他,還是該…拉他一把?
顧淵的手指,在柜臺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這是他第一次,在一個客人面前,猶豫了這么久。
而那個男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猶豫。
他那張一直如同死水般的臉上,閃過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也沒有悲傷。
只有一片燃盡所有情緒后,留下的死灰。
“老板,”
他沙啞地說道:“你是在可憐我嗎?”
“不用了。”
他搖了搖頭,“我已經可憐了自已,一輩子了。”
“我只是…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求您,成全。”
說完,他便對著顧淵,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姿態,充滿了決絕,和一絲解脫。
顧淵看著他,心里那點小小的動搖,最終還是被那聲“成全”給擊碎了。
他嘆了口氣。
“好吧。”
他在心里,對系統選擇了“是”。
“坐吧,湯,需要一點時間。”
說完,他便不再看那個男人,轉身,走進了后廚。
留下一個充滿了死寂的身影,和一屋子因為這番對話而變得壓抑無比的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