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
小雅也感覺到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一直試圖吞噬自已靈魂的冰冷力量。
在這一刻,竟然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虛弱。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絲不敢置信。
她看著眼前這個雖然依舊虛幻,但卻不再消散反而變得愈發凝實的男人。
看著他身后那片散發著淡淡桃花香氣的溫暖光暈。
她終于明白了。
她那份求而不得的愛戀,在這一刻,竟然被換成了真正的現實。
“林峰…”
她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它讓她沉浸在自已編織的夢里,用這份美好作為誘餌,一點點地吞噬她的現實。
而林峰,這個她創造出來的最完美的夢。
此刻卻為了守護這份真實,在與全世界的規則為敵。
而自已呢?
這個創造了他的作者,這個擁有真實肉體的人。
卻只能像個提線木偶一樣,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等著自已被吞噬。
她看著那個為了存在而拼命掙扎的男人。
看著他眼中那份即便是對抗整個世界,也依舊不曾改變的,對自已的愛戀和守護。
她的心,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給狠狠攥住了,痛得無法呼吸。
她突然意識到。
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是她,因為無法忍受現實的孤獨,才創造出了這個完美的夢。
是她,因為貪戀這份虛假的溫暖,才給了那只鬼,以可乘之機。
是她親手將自已最愛的人,變成了囚禁自已的枷鎖,和獻給惡鬼的祭品。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和勇氣,從她那顆早已被絕望填滿的心里,轟然迸發!
“憑什么?”
她在心里,對著那股冰冷的力量,發出了無聲的質問。
“憑什么我創造出來的夢,要由你來主宰?”
“憑什么我深愛的人,要由你來決定他的生死?”
“我給予他生命,不是為了讓你將他當成吞噬我的工具!”
她想起了林峰為她擋過的雨,為她煮過的面,為她描畫過的每一個未來…
那些溫暖的記憶,不再是束縛她的枷鎖,而是化作了她反抗的鎧甲。
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一個能奪回自已命運,能守護住這個來之不易的真實的機會!
她沒有絲毫猶豫,眼眸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決絕火焰。
“不!”
“你不是作家!我才是!”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支一直被她握在手心,作為“作家”本體的鋼筆,朝著自已的胸口扎了下去。
她要用這種最慘烈的方式,將這只已經與她半融合的鬼,徹底地鎮壓在這里。
以身為牢,以魂為鎖!
這,就是她為自已,和自已最愛的人,選擇的最后一條路。
“噗嗤——”
冰冷的筆尖,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小雅的胸口。
但流出來的,卻不是鮮血。
而是一股股濃郁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氣。
“呀——!”
那只名為作家的鬼,它那虛幻的身體。
竟然就這樣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小雅的身體里,給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然后,又被小雅那股決絕的意志,死死地按在了那支作為本體的鋼筆之中。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筆!”
小雅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決絕和痛苦的笑容。
“你想寫故事,可以!”
“但從今往后,寫什么,怎么寫,都得聽我的!”
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
那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驕傲和意志,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作家似乎也被她這股子不要命的勁頭給鎮住了。
它在鋼筆里瘋狂地掙扎著,發出一陣陣不甘的嘶鳴。
但最終,還是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它最核心的規則,已經被那個不該存在的規矩給徹底破壞。
它的掙扎,已成徒勞。
而隨著它的安靜,整個房間里那詭異的墨色世界,也如同潮水般,飛速退去。
墻壁上那些蠕動的篆字,消失了。
空氣中那股腐朽的腥臭味,也隨之消散。
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只有地上那些散落的稿紙,和兩人臉上那未干的淚痕。
還在證明著。
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斗,是真實發生的。
小雅感覺自已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就要朝地上倒去。
“小雅!”
林峰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將她穩穩地接在了懷里。
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小雅溫熱的皮膚時。
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感,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
不再是之前那種虛幻的,仿佛隔著一層水霧的觸感。
而是真實的,帶著體溫的,屬于人類的觸感。
他終于…真真切切地抱住了她。
“我沒事…”
小雅靠在他的懷里,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
她抬起手,輕輕地觸摸著林峰那張真實而又溫暖的臉。
“太好了…”
她喃喃自語,“你還在…”
說完,她便再也支撐不住,腦袋一歪,徹底地暈了過去。
而那支被她緊緊握在手里的鋼筆,也隨之“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筆尖處,一滴濃郁的黑墨,緩緩滲出。
然后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吸了回去。
一切,都結束了。
......
顧記餐館里。
顧淵正靠在柜臺后,面前攤著一本速寫本。
突然,他手中的炭筆微微一頓,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城南的方向。
他的眼眸里,仿佛倒映出一片正在消散的墨色和一朵悄然綻放的桃花。
“酒錢結了,故事也該落幕了。”
他輕聲說了一句。
然后在那幅關于一個失魂落魄男人的速寫稿角落,落下了最后一筆。
他合上畫本,轉身走進了后廚。
仿佛剛才那場跨越了現實與虛構的因果之戰。
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幅待完成的畫稿。
收筆,便塵埃落定。
……
不知過了多久。
當小雅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已正躺在那張熟悉的單人床上。
身上,蓋著那床印著小碎花的被子。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在房間里灑下了一片溫暖的金黃。
空氣中,有著一股飯菜的香味。
她坐起身,發現自已的身體除了有些虛弱,并沒有任何不適。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
那已經變得半透明的指尖,竟然又重新恢復了血色。
“你醒了?”
一個熟悉而又溫柔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來。
小雅抬起頭,看到了那個讓她魂牽夢繞的身影。
林峰正系著一條有些可笑的粉色圍裙,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從廚房里走了出來。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甚至還差點被門檻絆倒。
但那張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踏實而又幸福的笑容。
“我…我給你熬了點粥。”
林峰將粥放在床頭的柜子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不太會做飯,就…就學著你以前的樣子熬的,你嘗嘗?”
小雅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
眼眶,沒來由地一熱。
她沒有說話,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的味道,很一般。
米粒甚至還有點夾生。
但她卻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粥。
因為,這碗粥里,有他的味道。
兩人誰也沒有再提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斗。
也沒有再去糾結,到底誰是真實,誰是虛構。
他們只是像一對最普通的戀人一樣。
一個,笨拙地喂著。
一個,安靜地吃著。
窗外的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