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外的風很冷。
吹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規則腐朽味,卻吹不散眾人心頭的寒意。
那種劫后余生的感覺并非狂喜,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虛脫感。
顧淵站在街道路旁,并沒有急著離開。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了坐在路牙石上的周墨。
這位平日里溫文爾雅的中年人,此刻滿臉都是干涸的墨跡與血痕。
那件中山裝的袖口也被磨破了,顯得格外狼狽。
但他握筆的那只手,雖然顫抖,骨節卻依然泛白有力。
“擦擦吧。”
顧淵的聲音平淡,“墨汁進眼睛里容易發炎。”
周墨抬起頭,那雙有些失神的眼睛在看到顧淵時,才重新聚焦出幾分神采。
他接過紙巾,動作遲緩地擦拭著眼角,苦笑了一聲:
“老板,我以前總覺得‘筆落驚風雨’是古人的夸張。”
“但今晚才知道,有些字,是真的得拿命去寫。”
他看著手中那兩截斷裂的毛筆,眼神里卻并未有太多的惋惜,反而透著一種淬火后的堅韌。
這支筆斷了,但他心里的那桿筆,卻立住了。
一旁,陳鐵正靠在警車的輪胎旁。
赤裸的上身布滿了青紫色的淤痕,那是被規則擠壓留下的印記。
第九局的醫療隊員正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傷口,但那些傷口愈合的速度極慢,傷口處甚至還殘留著淡淡的灰色氣息。
陳鐵一聲不吭,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只是盯著自已那雙粗糙的大手,眼神有些發直。
“還活著…”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
“我又活了一次。”
這不是因為他不死的詛咒。
而是因為這一次,他是為了守護身后的人而戰,而非被動地去死。
這種活著的實感,比以往任何一次活著都要滾燙。
林峰和小雅依偎在一起,兩人共披著一件急救毯。
小雅還在昏迷中,但呼吸已經平穩。
林峰的手緊緊握著她冰涼的指尖,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顧淵。
那種眼神里,少了幾分之前的盲目崇拜,多了幾分對于這種超凡力量的深刻認知與敬畏。
他明白了,老板不僅僅是一個廚藝高超的隱士。
更是一個行走在懸崖邊緣,卻能如履平地的掌燈人。
而在人群的另一側,那個總是獨來獨往的黑色身影,此刻也靠在一根斷裂的石柱旁。
陸玄背著那個長條布包,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幾近透明。
他剛剛強行壓制了因為鐘聲而躁動的梟,代價是雙手至今還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坐下。
哪怕已經到了極限,依舊維持著站立的姿態。
那雙死寂的眸子穿過人群,落在顧淵身上,隨后微微點了點頭。
這無聲的致意,是一個S級馭鬼者的最高認可。
“顧淵!”
這時,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傳來。
秦箏大步走來。
她身上的制服沾滿了灰塵,臉上也帶著幾道擦傷,但那股精氣神卻并未被擊垮。
在她的身后,還跟著幾位肩章級別極高的第九局分局高管和指揮官。
這些平日里在江城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此刻看著現場的慘狀,臉色都有些發白。
當他們的目光掃過靠在柱子旁的陸玄時,眼中流露出的是深深的敬佩與擔憂。
那是他們第九局的王牌,是他們的底氣。
可當他們的視線轉移,最終定格在顧淵手中那個隨意的黑色密封袋上時,敬佩瞬間化作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驚悚與敬畏。
那袋子很安靜。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感覺得到,即便隔著特制的材質,依然有一股令人心悸的規則寒意在周圍盤旋。
那是S級厲鬼被暴力壓縮后的輻射。
而一個能把這種滅世級災厄像提垃圾一樣,提在手里的人…
幾個高管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甚至不敢靠得太近。
那種源自生物本能的壓迫感,讓他們屏住了呼吸。
“這次…多虧了你。”
秦箏并沒有在意身后眾人的反應,她的聲音有些干澀。
她很少這樣直白地表達謝意,尤其是在這種公眾場合。
但這句謝謝,不僅代表她個人,也代表身后整個指揮部。
今晚若沒有顧淵,這個區域里的所有人,包括她在內,恐怕都會變成那個名為燭陰怪物的收藏品。
一張張薄如蟬翼的黑色剪影。
“不用謝我。”
顧淵將密封袋換了只手提著,語氣隨意:
“我只是來回收我的食材。”
“順便,清理一下那個想在我地盤上亂涂亂畫的家伙。”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些正在被擔架抬出來的幸存者。
那些人雖然神情恍惚,有的還在胡言亂語。
但至少,他們的影子都還在腳下,身體也是熱的。
“至于這些人…”
顧淵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被救回來的普通人。
“我也只是不想讓我的潛在客戶變少而已。”
秦箏看著他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知道這個男人就是這樣,明明做了天大的事,卻偏要說成是做生意。
“不管怎么說,這個情,第九局記下了。”
秦箏神色一肅,正色道,“按照規定,這只S級收容物…”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黑色袋子上,有些遲疑。
理智告訴她,這種極度危險的東西應該交由第九局的總部封存。
但直覺又告訴她,除了眼前的顧淵,恐怕沒人能壓得住這東西。
一旦離開他的手,那袋子里的玩意兒很可能會立刻反彈,釀成二次災難。
“這東西,你們收不了。”
顧淵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直接開口打斷。
“它的規則已經被我打散重組,現在處于一種極不穩定的食材轉化期。”
“如果強行打開或者轉移封印,它會瞬間引爆周圍所有的陰影。”
“到時候,這座城市就真的不用要了。”
他說的是實話。
燭陰雖然被裝進了袋子,但那是因為有煙火本源的壓制。
換了任何人,這袋子就是個核彈。
站在秦箏身后的幾位高管聞言,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又退了半步。
看著顧淵的眼神,如同看著一個手握核按鈕的瘋子,又像是在看一尊活著的禁忌。
陸玄在此時也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氣場依舊凌厲。
他看了一眼那個袋子,沙啞地開口幫腔:“聽他的,這東西,除了他,誰碰誰死。”
第九局的王牌都發話了,眾人再無異議。
秦箏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好,那就暫由你…保管。”
這是一個極其違規的決定,但卻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不過…”
秦箏話鋒一轉,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個厚厚的信封,遞到了顧淵面前。
“這是局里特批的緊急征用補償金。”
“雖然我知道你可能不缺錢,但這是規矩。”
顧淵看了一眼那個信封,厚度很可觀。
他沒有推辭,伸手接了過來,掂了掂分量。
“現金?”
“全是舊鈔,不連號。”秦箏補充道。
“行。”
顧淵將信封揣進兜里,臉上的表情終于生動了幾分,“這規矩,我喜歡。”
“錢我收下了,以后這東西無論是炸了還是被我燉了,都跟你們第九局沒關系。”
“這因果,我擔著。”
他從不拒絕合理的報酬。
等價交換,這不僅是顧記的鐵律,也是他維持自身與這個世界聯系的法則。
如果不收這錢,這份因果就懸在半空,反而麻煩。
“走了。”
顧淵沒有多做停留,提著那個裝著S級厲鬼的袋子,就像提著一袋剛買的土豆,轉身走向了自已的小電驢。
“等等。”
秦箏卻突然叫住了他。
顧淵回頭,眼神平靜。
秦箏指了指西邊的夜空。
那里,那道切斷了鐘聲的刀痕余韻似乎還未散去。
“剛才那一刀…你看到了?”
顧淵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微微頷首。
“看到了。”
“那是第一局的態度。”
秦箏的聲音低沉,“巡夜人壞了規矩出手,這意味著…上面的博弈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江城,以后只會更亂。”
“顧淵,你…”
她想勸顧淵小心,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面對一個能用自身規則鎮壓S級厲鬼的男人。
這種話顯得太多余。
陸玄也站在一旁,目光看著西邊,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那個人很強,但他也很瘋狂,你自已注意。”
顧淵看了看陸玄,又看了看秦箏,驀然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亂就亂吧。”
他收回目光,跨上電驢,戴好頭盔。
頭盔下的聲音有些發悶,卻異常清晰。
“只要別亂到我的灶臺上,我就當它是放煙花。”
電驢啟動,發出嗡嗡的輕響。
那個黑色的背影,就這樣載著足以毀滅城市的恐怖,慢悠悠地駛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的第九局眾人,無論是秦箏、陸玄,還是那些身居高位的指揮官。
此刻都靜靜地目送著他離開,眼神復雜而肅穆。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孤長,拖拽在空曠的街道上。
寒風吹過。
只剩下漫長的歸途,和那一身幾近熄滅的余溫。
(感謝【晨閻】大大送出的超大專屬禮物【催更×1】,今天才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