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道空曠寂寥,路燈將顧淵的影子拉得細長。
路過幾個檢查站時,負責警戒的第九局隊員在看到那輛熟悉的電驢后,紛紛立正敬禮,目光中帶著敬畏。
顧淵沒有停車寒暄,只是微微頷首,便徑直穿過。
他現在只想回家。
回到那個有著溫暖燈光,有著吵鬧員工,有著煙火氣的小窩。
當電驢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弄時,遠遠地便看見了一盞橘黃色的燈籠。
顧淵在巷口停下了車。
他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先抖了抖左手的袖口。
“出來吧,到站了。”
隨著他的話音,一縷略顯狼狽的黑煙從袖口鉆出,落地化作了那個戴著笑臉面具的皮影鬼。
這一戰它出力不少,身上的戲服破破爛爛,連面具都裂了一道縫,顯得有些萎靡。
顧淵也沒廢話,反手從車筐的背包里摸出兩個用油紙包著的【百味飯團】,隨手拋了過去。
“拿著,這是加班費和營養費。”
顧淵語氣平淡,像是在打發一個干完活的長工。
“回戲樓去待著,養好了傷把臺子搭起來,以后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皮影鬼慌忙接住那兩個散發著濃郁煙火氣的飯團,面具下的身軀微微顫抖。
似乎沒想到這個兇殘的債主還真給結賬。
它不敢再停留,抱著飯團對著顧淵僵硬的鞠了一躬。
隨后化作一道黑煙,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打發走了臨時工,顧淵又伸手摸了摸上衣內側的口袋。
那個吞了燭陰碎片的小黑影,此刻正圓滾滾地縮在里面,像個吃撐了的煤球,時不時還打個無聲的飽嗝。
“嘖,就知道睡。”
顧淵無奈地搖了搖頭,手指輕點口袋。
“行了,既然到家了,就回影子里慢慢消化去吧,別把口袋撐壞了。”
似是聽懂了指令,那一小團鼓囊囊的黑影晃悠悠地順著顧淵的衣擺流淌而下。
像一滴墨汁般融進了他腳下的影子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徹底沉寂了下去。
搞定了這兩個麻煩,顧淵才騎著那輛破舊的小電驢,慢悠悠地晃回了店門口。
跨步下車時,他并未顯露出太多的疲態。
只有一種極度專注后驟然放松下來的慵懶。
手里那個黑色的密封袋,依舊沉甸甸的。
里面那個東西并不安分,時不時會突兀地鼓起一塊,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內部瘋狂抓撓,試圖撕開這層薄薄的塑料。
那是純粹的惡意,沒有理智,不知疲倦。
“到了。”
顧淵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聲音平淡。
袋子里的動靜猛地一滯,隨即便更加劇烈地掙扎起來。
那種透過材質傳導出來的陰冷觸感,足以凍傷普通人的手掌。
“咔噠。”
店門從里面被推開。
蘇文手里攥著把掃帚,一臉緊張地探出頭來。
當他看到站在路燈下完好無損的顧淵時,那張緊繃的臉瞬間松弛下來。
“老板,您可算回來了。”
蘇文快步迎上來,想要伸手去接那個袋子。
“別碰。”
顧淵側身避開,語氣雖然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這東西的火氣還沒消,你壓不住。”
蘇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感受到黑袋子里那種直逼眉心的寒意,他識趣地縮回了手。
“小玖呢?”
“在樓上,本來一直守在門口,后來實在是困得不行,我就讓她先去睡了。”
蘇文一邊說著,一邊接過顧淵手里的車鑰匙。
顧淵點點頭,走進店內。
長明燈的暖光灑在肩頭,驅散了衣服上沾染的最后一絲夜露。
煤球正趴在地板上,聽到動靜,耳朵撲棱一下豎起來。
它沒有起身迎接,而是警惕地盯著那個黑色袋子,喉嚨里發出壓抑的低吼,背上的毛發根根直立。
作為鎮獄獸的后裔,它對這種來自歸墟的高位格存在有著天然的敵意與忌憚。
“安靜。”
顧淵路過它身邊時,腳尖輕輕碰了碰它那不安分的爪子。
煤球的低吼聲立刻止住,委屈地把腦袋埋進爪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
顧淵徑直走向后廚。
他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
隨手將密封袋放在那張厚實的木案上,沉悶的撞擊聲讓案板都微微震顫。
“既然進了這扇門,就得守這兒的規矩。”
顧淵洗凈雙手,擦干。
他沒有動用菜刀,也沒有調動體內那顆已經有些暗淡的煙火種子。
而是打開了那個【煙火凝珍柜】。
柜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混雜著百味人生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無數食客留下的執念與故事,經過時間的沉淀,釀造出的獨特味道。
顧淵將密封袋直接塞進了柜子的最底層。
那里原本是空的。
當裝著燭陰的袋子放入其中的瞬間,整個柜體仿佛感應到了異物的入侵,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
“滋——”
一陣如同電閘開啟的聲音響起。
袋子里的掙扎變得劇烈無比,試圖沖破這狹小的空間。
但就在這時,凝珍柜內壁上那些原本看不見的紋理,突然亮起了一層淡淡的流光。
那是顧記餐館賦予這件器具的規則。
【凝珍】與【封存】。
在這股規則面前,哪怕是來自歸墟的S級惡意,也不過是一道待處理的食材。
柜壁上的流光如同無形的鎖鏈,瞬間收緊,壓制住了袋子里的躁動。
顧淵又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個貼著“封”字的壇子。
那里面裝的是上次沒用完的【萬家燈火】余燼。
他抓了一把灰白色的余燼,均勻地撒在袋子周圍。
原本還在瘋狂跳動的黑色袋子,漸漸平息了下來。
就像是一頭暴躁的野獸,被強行按進了籠子里。
雖然依舊在喘息,卻再也無法傷人。
“在這待著吧,等什么時候把身上的腥味去干凈了,再談怎么上桌的事。”
顧淵關上柜門。
那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徹底消失,后廚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他靠在柜門上,滑坐在旁邊的椅子里,閉上了眼睛。
疲憊感此時才如潮水般涌來。
那一戰,雖然看似贏得輕松,實則每一秒都在消耗著他的心神。
用煙火本源去對抗一個S級存在的本源規則,這本身就是一種在刀尖上跳舞的行為。
“老板…”
蘇文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喝口水吧。”
顧淵睜開眼,接過茶杯。
水的溫度剛剛好,不燙嘴,入口溫潤。
“外面怎么樣了?”他隨口問道。
“亂套了。”
蘇文苦笑一聲,拉過一張小板凳坐在旁邊。
“雖然第九局封鎖了消息,但那么大的動靜,根本瞞不住。”
“網上都炸鍋了,說什么的都有,有的說是海市蜃樓,有的說是軍事演習,還有人說看見了神仙打架。”
“剛才等您回來的時候,我看見好幾輛救護車往市中心跑,聽說…有不少人都莫名其妙地暈倒了。”
顧淵捧著茶杯,輕輕摩挲著杯壁。
暈倒是因為魂魄受到了震蕩。
燭陰的降維打擊雖然被中斷了,但那種規則的余波,對普通人來說依然是一場大病。
“明天早上,多熬點安神粥。”
顧淵吩咐道,“不用太復雜的配方,就用普通的蓮子百合,多放點糖。”
“這種時候,甜味比藥管用。”
蘇文連忙點頭記下。
顧淵看了一眼蘇文。
他雖然一直待在店里,但神色間卻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緊張。
顯然,這一晚上守著店,擔心著外面的情況,他的心神消耗也不小。
“行了,別想太多,天塌不下來。”
顧淵站起身來,拍了拍蘇文的肩膀。
“就算塌了,也有個高的頂著。”
他擺了擺手,示意蘇文去休息,自已則轉身向樓梯走去。
樓梯的拐角處,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抱著膝蓋坐在那里。
小玖并沒有睡著。
她聽到了樓下的動靜,便悄悄溜了出來,一直坐在那里等著。
看到顧淵上樓,她立刻站了起來,那雙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顧淵停下腳步,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不是讓你睡覺嗎?”
“擔心。”
小玖伸出小手,在顧淵的臉上摸了摸。
她的指尖微涼,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老板…累。”
顧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種笑容很淡,卻將眼底的疲憊沖散了不少。
“嗯,是有點累。”
他沒有逞強,而是誠實地承認了。
然后,他伸出手,將這個小家伙抱了起來。
“所以,你是來接我下班的?”
小玖認真地點了點頭,把頭靠在顧淵的肩膀上,軟軟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睡覺。”
“好,睡覺。”
顧淵抱著她,走進了二樓的房間。
這一夜,江城的風依然很冷。
但這家小店的燈,卻亮得格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