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杭城。
作為江南省的中心,這里的氣氛比江城要緊繃得多。
一出車站,顧淵就聞到了一種厚重的火的味道。
不是做飯的煙火氣。
而是無數符咒在同一時間被激發后,所殘留下的干燥硫磺味。
大街上隨處可見全副武裝的巡邏小組,天空中的無人機云層般密集。
這里的城市規劃似乎都經過了某種玄學上的重整。
高樓的尖頂上掛著巨大的銅鏡,街道的拐角立著朱紅色的石柱。
這種用鋼筋混凝土強行拼湊出來的“萬家燈火”。
在顧淵眼里,卻顯出幾分過猶不及的刻意。
“老板,這兒的人…臉好白。”
小玖牽著顧淵的手,好奇地打量著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
在這里,大多數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長期處于某種頻率干擾下的麻木。
那是那些大型鎮壓設備留下的副作用。
為了保住這千萬級人口城市的安寧,第九總局幾乎是將整座城都變成了一個由機器運轉的巨大法場。
“因為他們在這里只剩下生存的本能,忘了生活該有的味道。”
顧淵語氣平淡,領著小玖走出站前廣場。
一輛黑色紅旗車已經等在那里了。
車牌號是省局的序列,極其顯眼。
一名精干的年輕女子快步走上前,對著顧淵微微躬身:
“顧先生,我是省局后勤處的劉婷,秦局已經提前安排好了,請隨我來。”
劉婷看向顧淵的眼神里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好奇。
她是省局的重點培養對象,見過不少性格古怪的馭鬼者。
但眼前這個,實在是太...正常了。
如果不看那一身清冷的氣場,這就是個帶著妹妹出來旅游的普通大學生。
“有勞了。”
顧淵坐進車內,小玖熟練地爬上去,把自已縮在真皮座椅里。
“去哪兒住?”
“秦局在庚子展附近的半山飯店為您預留了房間。”
劉婷發動車子,熟練地切入專用車道。
“那里雖然是老建筑,但經過總部的三次凈化,安全等級是目前杭城最高的S級。”
“而且…”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自豪,“那里的主廚是以前專門做國宴的,味道非常正宗。”
“是嗎。”
顧淵靠在窗邊,對那個“國宴主廚”的話題并沒表現出多少興趣。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那一閃而逝的街道剪影上。
他能看到,在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縱橫交錯的地鐵線深處。
有無數條細微的黑色絲線,正順著排水管和電纜,緩慢地向地表滲透。
那種由于過度鎮壓而導致的規則反彈,像是一場即將決堤的海嘯,正在這繁華的地皮下悶聲積蓄。
“看來,這里的大廚們,也快要守不住他們的灶臺了。”
顧淵輕聲自語。
車子很快抵達了半山飯店。
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民國建筑,紅墻綠瓦,在這現代化的城市森林里顯得遺世獨立。
門口掛著的不是紅燈籠,而是一排泛著銀光的特殊感應器。
顧淵剛一踏入大廳,就感覺身體表面微微麻了一下。
那是某種針對異類靈體的驅逐頻率。
小玖握著顧淵的手微微緊了一下,發絲間那枚平時寂靜的安魂鈴突然顫動了一下。
“叮——!”
下一秒,整個大廳的警報器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長鳴。
原本正在工作的侍者和前臺,瞬間動作僵住,一臉驚恐地看向門口。
劉婷也是臉色大變,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把手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
“異常波動?不可能!這里是…”
“壞了。”
顧淵打斷了她的驚疑,低頭看了一眼還在對著感應器皺鼻子的小玖。
他伸出手,在小玖的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一股極其溫和的人間煙火氣,順著掌心瞬間覆蓋了小玖全身。
就像是在這一片冰冷的報警聲中,強行塞入了一團溫熱的棉花。
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
那些跳紅的數據面板,在這一刻就像是壞掉的收音機,甚至還沒來得及顯示數值,就慢慢恢復了正常的綠色。
大廳里的氛圍從極度的緊繃,瞬間變得詭異的死寂。
“這…傳感器可能出問題了,最近經常跳閘。”
劉婷的手從腰間松開,聲音有些發干。
她不是傻子,誤報絕不會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唯一的解釋是,剛才那一瞬間爆發的能量,被眼前這個男人給按回去了。
按得無聲無息,舉重若輕。
她看向顧淵的背影,眼中的輕視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
這個代號為“人間”的男人,遠比只言片語的資料中更可怕。
“房間在三樓,視野很好,可以直接看到大展的主會場。”
劉婷收斂了心神,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小心翼翼地領著兩人上樓。
顧淵走進房間,推開窗戶。
遠處,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玻璃穹頂建筑矗立在中央。
那就是“庚子大展”的會場。
在顧淵的眼中,那穹頂之上干凈得有些過分。
所有的顏色都被剝離了,只剩下一片慘白。
但奇怪的是,在白頂之下,卻糾纏著幾縷極不協調的灰色之氣。
“那是…枯萎的味道?”
他伸出手,在空氣中捕捉著那一絲規則殘余。
腦海中,有幾個一直灰暗的菜譜圖標,似乎亮了一下。
顧淵轉過頭,看向劉婷。
“明天的大展,需要門票嗎?”
“不用,您是特邀嘉賓。”
劉婷連忙拿出一張鑲嵌著黑色晶片的卡片,“這張卡可以帶您去任何一個展廳,包括那些尚未公開的地下收容區。”
“好。”
顧淵接過卡片,隨手放在桌上。
“明天早上的飯我會自已解決,不用讓人送了。”
“另外,這里的廚房…”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個干凈得有些過分的簡易廚臺。
“調料幫我補齊,特別是老陳醋和鹽。”
劉婷愣了愣,她本想說這里的國宴大廚已經準備好了菜單。
但看著顧淵那雙沒有任何余地的眼睛,只能乖乖點頭:
“好的,顧先生,我這就去辦。”
劉婷走后,顧淵坐在窗邊,看著那座巨大的穹頂建筑。
小玖正趴在另一邊的沙發上,研究著那臺看起來很智能的電視。
“老板,這兒的水…苦苦的。”
小玖喝了一口剛才劉婷倒好的溫水,吐了吐舌頭。
顧淵走過去,拿起水杯放在鼻端輕輕嗅了嗅。
確實是苦的。
那不是味覺上的苦,而是水里被摻雜了太多工業凈化的規則,失去了作為水最本質的靈性。
太過干凈,反而成了死水。
“有的喝就不錯了。”
顧淵放下杯子,揉了揉她的腦袋,眼神看向遠方。
“明天帶你去弄點甜的。”
在這個被冰冷的規則保護得滴水不漏的省城。
他突然有點懷念自家老巷子里,那并不衛生卻足夠甘甜的井水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