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飯店的三樓套房,清晨的陽光被厚重的防彈玻璃濾過,變得有些發冷。
這里的裝修是典型的民國風格,紅木地板打蠟得锃亮,墻上掛著幾幅不知名但意境深遠的山水畫。
只是空氣有點干燥,沒有半點屬于早晨的濕潤與生氣。
顧淵站在那個簡易的西式開放廚房前,眉頭微蹙。
這里的灶具全是進口的電磁爐,連口像樣的鐵鍋都沒有,只有幾個锃亮的不銹鋼平底鍋,看著就像是擺設大于用途的道具。
“湊合用吧。”
他嘆了口氣,從劉婷送來的物資袋里掏出一把細長的小蔥。
雖然工具是沒有靈魂的工業品,但這并不妨礙一個頂尖廚師賦予食物溫度。
小玖還縮在被窩里,只露出一簇亂糟糟的頭發,睡得正香。
昨晚那張大床太軟,小家伙像是陷進了云彩里,翻身都費勁。
顧淵洗凈小蔥,只留蔥白和蔥綠連接的那一段最嫩的部分,切成寸許長短。
起鍋,倒油。
沒有明火的電磁爐升溫很慢,那種沒有靈魂的熱量傳遞讓顧淵有些不適應。
他耐心地等待著油溫上來,然后將蔥段滑入鍋中。
“呲——”
聲音有些發悶,不如家里那口老鐵鍋來得清脆。
蔥段在熱油中慢慢變色,從翠綠轉為焦黃,特有的蔥油香氣開始在冷清的套房里散開。
顧淵另起一鍋水煮面。
面條是掛面,口感肯定不如手搟的,但在此刻也算是不錯的替代品。
“唔…”
臥室里傳來一聲軟糯的哼唧聲。
小玖抱著布娃娃,光著腳丫踩在地板上,循著香味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她那一頭短發睡成了雞窩,眼睛半睜半閉,像只迷路的小鴨子。
“老板…香。”
“去穿鞋。”
顧淵頭也不回,用筷子將煮好的面條撈入碗中,淋上熬好的蔥油,再倒上一勺生抽和老抽調制的醬汁。
最后撒上一把白芝麻。
“滋啦——”
熱油激發的最后一點香氣徹底爆發。
小玖瞬間清醒了,轉身跑回臥室,不到十秒鐘就趿拉著那雙粉色的小拖鞋跑了回來,乖乖坐在餐桌前,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神亮晶晶地盯著面碗。
“吃吧。”
顧淵將拌好的面遞給她,又倒了一杯溫牛奶。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很有節奏的三聲,不急不緩。
顧淵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劉婷,還有一位穿著中山裝,頭發花白的老者。
老者手里拿著兩顆文玩核桃,轉得咔咔作響,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顧先生,早。”
劉婷吸了吸鼻子,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
這滿屋子的蔥油味,讓她這個在第九局食堂吃了半年營養餐的人,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早。”
顧淵側身,“進來坐。”
老者邁步進屋,目光先是在正在大口吸溜面條的小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但很快便掩飾過去,轉而看向顧淵。
“顧老板好雅興。”
老者拱了拱手,聲音洪亮,“在下吳金石,省局特聘的鑒寶顧問,今天特意來陪顧老板逛逛這庚子大展。”
“鑒寶?”
顧淵看了他一眼,隨手將圍裙解下,“我是來看食材的。”
吳金石愣了一下,手里的核桃都停了轉動。
他來之前聽過這位“人間”的傳聞,知道是個怪人,但沒想到這么怪。
把那些從死人堆里、深淵縫隙里扒拉出來的兇物叫食材?
這心態,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呵呵,顧老板說笑。”
吳金石干笑兩聲,試圖找回話題的主動權。
“這次大展里的東西,有些可是…挺扎手的。”
“其中幾件,連老夫我看一眼都覺得眼皮子直跳,那是真正的大兇之物。”
“若是沒個懂行的人在旁邊提點,萬一沖撞了其中的忌諱,恐怕…”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我是專業的,為了安全,你得聽我的。
顧淵沒有接話,只是走到餐桌旁,看著小玖把最后一口面條吃完,甚至還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嘴角的醬汁。
“吃飽了嗎?”
“飽了!”小玖拍了拍圓滾滾的小肚子。
“那就走吧。”
顧淵抽了張紙巾幫她擦嘴,然后轉身看向吳金石,語氣平淡。
“東西兇不兇,得看怎么用。”
“在我眼里,只要處理得當,砒霜也是藥,死物也能入菜。”
“至于忌諱…”
他拿起掛在衣架上的黑色風衣,隨手披上。
“食材聽廚師的,這是天經地義。”
吳金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在省城玄學圈子里混了幾十年,講究的是敬鬼神而遠之,靠的是如履薄冰的謹慎。
這年輕人的話,簡直是在顛覆他的認知。
但他也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多勸。
“既然顧老板有信心,那是最好。”
吳金石做了個請的手勢,“車已經在樓下了,咱們這便出發?”
顧淵牽起小玖的手,點了點頭。
一行人下樓,坐上了那輛特制的紅旗轎車。
車子駛出飯店,朝著那座巨大的玻璃穹頂建筑駛去。
一路上,吳金石都在滔滔不絕地介紹著這次大展的背景和規模,言語間不乏對自已專業知識的炫耀。
“這次展出的,乃是甲子年以來,各地第九局收容的精品。”
“有從西北大漠挖出來的【旱魃骨】,有從南海海底撈上來的【鮫人油】,還有那把據說斬過龍的【斷鱗刀】…”
“每一件,都帶著極強的規則殘留,普通人看一眼都會大病一場。”
小玖趴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對老頭的話充耳不聞。
顧淵則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在感應。
隨著距離那個穹頂建筑越來越近,混亂的味道也越來越濃。
那不是單一的臭味或者香味。
而是一種像是把幾百種發霉的調料強行攪拌在一起的怪味。
腥、燥、腐、澀,樣樣都有。
“味道有點雜。”
顧淵睜開眼,低聲評價了一句。
“什么?”吳金石沒聽清。
“沒什么。”
顧淵搖了搖頭,“我是說,這地方的排風系統,可能不太好。”
車子在展館的地下專用通道停穩。
這里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梢,全是荷槍實彈的行動隊員。
而且顧淵注意到,這些隊員的制服上都貼著黃色的符紙,顯然是在用玄學的手段加強防御。
“顧先生,請。”
劉婷刷卡,打開了一扇厚重的金屬大門。
門后,是一條長長的白色走廊,兩側全是單向玻璃的觀察室。
顧淵牽著小玖,邁步走了進去。
剛一踏入這片區域,小玖的腳步就頓了一下。
她的小鼻子皺了皺,下意識地往顧淵腿邊縮了縮。
“老板…這里面,好多人在吵架。”
她小聲說道。
在她的感知里,這里并不安靜。
無數個尖銳、嘶啞、低沉的聲音正混雜在一起,從四面八方傳來。
那是那些被收容物品上附著的規則在互相碰撞發出的噪音。
只有靈感極高的人才能聽見。
吳金石聽不到,但他看著小玖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自已進來都要靠手中的核桃定神。
這小女娃...竟然只是覺得吵?
“別怕。”
顧淵輕輕捏了捏小玖的手心,一股暖意傳遞過去。
“它們吵它們的,我們逛我們的。”
“要是哪個吵得太兇,我就把它嘴給堵上。”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走廊,看向盡頭的那扇大門。
那里,就是展廳入口。
也是氣息最濃郁的地方。
“走吧,去看看這所謂的大席,到底備了些什么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