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城，新的廢棄倉庫。
數(shù)日過去。
倉庫深處那間勉強能住人的隔間里，零玖靠著墻坐在地上，膝蓋蜷起來，下巴抵在膝蓋上。
陽光從破損的屋頂縫隙漏進來。
蘇銘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
八九玄功運轉(zhuǎn)三十六個周天，體內(nèi)的金色意志又黯淡了一分，但距離完全磨滅還很遠。
神魂感知范圍，八千米。
他睜開眼，看向墻角那個瘦小的身影。
零玖這幾天的話變多了。
不是那種喋喋不休的多，而是偶爾會抬起頭，看著某個方向，忽然開口說一句什么。
大多數(shù)時候，那些話毫無邏輯，像是睡夢中溢出的囈語。
但今天不一樣。
從早上開始，她就一直看著那道光，眼睛一眨不眨。
蘇銘沒問。
王英俊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個油紙包，遠遠就聞到一股醬肉的香味。
“大人，我回來了！今天運氣不錯，在城東那邊買到一只燒雞，還熱乎著呢！”
他把油紙包往蘇銘面前一放，又掏出一個布袋，里面裝著幾個饅頭。
蘇銘沒有動。
王英俊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墻角。
零玖還是那副姿勢，抱著膝蓋，看著光。
“丫頭？”王英俊喊了一聲。
零玖沒有反應。
王英俊撓了撓頭，正要再說點什么，零玖忽然開口了。
“哥哥。”
蘇銘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零玖轉(zhuǎn)過頭，看向他。
“哥哥。”
她又喊了一聲。
蘇銘站起身，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零玖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陽光下微微閃著光。
“我想起來了。”
蘇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零玖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遠處的虛空。
“白房子里好冷......好多叔叔，好多阿姨......他們拿針扎我，給我吃糖......”
“糖是苦的......吃了之后就好困......有時候好幾天都醒不過來......”
她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
“但是......有一個叔叔不一樣。”
蘇銘的瞳孔微微收縮。
零玖目光閃爍。
“他眼睛很好看，像星星。”
“他穿白衣服，笑起來很溫柔。”
“每次來都會給我?guī)牵撬兜模易钕矚g葡萄味......”
她說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他把糖藏在袖子里，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給我。”
“他說，不要告訴別人。”
“他說，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
零玖抬起頭，看著蘇銘。
是信任。
是依賴。
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希望。
“哥哥，我們還能見到那個叔叔嗎？”
“我想......謝謝他。”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王英俊手里的燒雞差點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著零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又看向蘇銘。
那張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
“大......大人......”
那個叔叔。
白衣服，笑起來溫柔，眼睛像星星。
給糖，葡萄味，偷偷給，不讓別人知道。
這他媽說的不就是......
右萬年。
王英俊拼命對蘇銘使眼色。
別答應。
千萬別答應。
那是右萬年！那是和神使有聯(lián)系的人！
零玖把他當成好人，可她不知道，那個人;可能就是把她關(guān)進白房子的人之一。
甚至可能就是那個親手給她種下神性種子的人。
王英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蘇銘蹲在那里，低著頭，看著零玖拉著自己衣角的那只手。
那只手微微用力，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沉默。
倉庫里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屋頂破洞的嗚咽聲。
零玖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抬起頭。
“哥哥？”
蘇銘終于抬起眼。
他看著零玖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雙帶著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開口。
“那個人。”
“你記得他叫什么名字嗎？”
零玖愣了一下。
她歪著頭，努力回想。
“名字......”
她想了很久，眉頭皺起來。
“他讓我叫他......”
“右叔叔。”
王英俊的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右叔叔。
右萬年。
沒錯，就是他。
那個瘋子，那個怪物，那個和三葉草公司、凈世會、……都有聯(lián)系的人。
零玖把他當好人。
可那個好人，很可能就是把她變成這樣的人。
王英俊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蘇銘沉默著。
他低著頭，看著零玖那只拉著自己衣角的手，很久沒有動。
零玖等了幾秒，又拉了拉他的衣角。
“哥哥？”
蘇銘抬起頭。
他看著零玖，那雙幽深如淵的眼睛里，有一絲極淡的、旁人無法察覺的東西。
然后點了點頭。
“嗯。”
零玖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淺的、很淡的笑。
那笑容太干凈了。
干凈得像一張白紙。
干凈得讓人不敢去想象，如果她知道自己口中的好人，可能就是害她的人，那張臉上會出現(xiàn)什么樣的表情。
“謝謝哥哥。”
她松開手，重新抱緊膝蓋，望向那道陽光。
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王英俊站在門口，手里的燒雞早就涼透了。
他看著零玖，又看向蘇銘，那張胖臉上滿是復雜。
蘇銘站起身，走到門口。
王英俊湊過來，壓低聲音。
“大人......那丫頭說的，是右萬年吧？”
蘇銘沒有回答。
王英俊咽了口唾沫。
“大人，您不會真要帶她去找那個瘋子吧？那可是和神使……有關(guān)系的人！凈世會現(xiàn)在滿城找咱們！”
蘇銘撇了一眼他。
王英俊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聲音越來越小。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