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漸暖,草長鶯飛,正是京城勛貴子弟們最愛的馬球時節(jié)。一場馬球會,設(shè)在京郊寬敞的皇家馬場,引來了無數(shù)達官顯貴、公子小姐們前來觀賽赴會。
場地四周搭起了彩棚看臺,衣香鬢影,笑語喧嘩。蘇微雨今日亦應(yīng)邀前來,她并未刻意打扮得珠光寶氣,而是選擇了一身便于行動的鵝黃底繡纏枝綠萼梅的騎射服改良裙裝,外罩同色系比甲,發(fā)髻簡潔,點綴著珍珠與綠玉簪,既合馬球會的氛圍,又不失將軍夫人的端莊,更凸顯出她清新雅致的氣質(zhì)。她與幾位相熟的夫人坐在一處,神態(tài)從容,目光追隨著場上縱馬馳騁、揮桿擊球的身影,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然而,這副落落大方、悠然自得的模樣,落在不遠(yuǎn)處另一座彩棚下的晉王妃林婉清眼中,卻格外刺目。自錦繡街鋪子開業(yè)那日積攢的嫉恨,此刻更是如同毒刺般扎在心里。她今日盛裝華服,珠翠環(huán)繞,本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這樣的場合彰顯自已親王正妃的尊貴,可蘇微雨那身看似簡單卻處處透著巧思與自信的裝扮,還有她身邊那些身份不低的夫人自然而然的親近態(tài)度,都讓林婉清覺得自已的精心打扮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郁氣難舒。
她環(huán)顧四周,恰好看見蕭玉珍正有些拘謹(jǐn)?shù)刈诤擦衷号靷兙奂膮^(qū)域,身旁是她的夫君陳編修。蕭玉珍今日穿著素凈,顯然不想引人注目,但林婉清卻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發(fā)泄心中不滿的缺口。
趁著中場休息,眾人三三兩兩走動寒暄之際,林婉清扶著侍女的手,狀似無意地走到了蘇微雨和蕭玉珍附近。她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端莊笑容,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人聽清。
“蕭夫人今日這身打扮,倒是別致,”林婉清的目光在蘇微雨身上掃過,帶著一絲挑剔的審視,“只是馬球會雖熱鬧,終究塵土飛揚的,夫人這般精心,可莫要沾了灰。”
蘇微雨抬眼看她,神色平靜無波,只微微頷首:“多謝晉王妃關(guān)心。春日正好,出來走走看看,沾些塵土也是自然。”
林婉清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更惱,目光一轉(zhuǎn),落在了稍顯局促的蕭玉珍身上,笑容加深,語氣卻帶上了一絲譏誚:“喲,這不是陳編修夫人嗎?今日也來瞧熱鬧?本王妃前幾日在錦繡街似乎瞧見夫人了,在那‘霓裳閣’里……忙著招呼客人?陳夫人真是熱心,幫著自已娘家嫂子打理生意,這般拋頭露面、親力親為,在咱們這些姐妹里,可真是頭一份兒的‘能干’呢!”
她特意加重了“拋頭露面”、“招呼客人”、“打理生意”這幾個詞,眼神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周圍幾位原本在低聲交談的夫人小姐聞言,都停下了話頭,目光微妙地看了過來。翰林院清流最重名聲,妻子在商鋪幫忙,確是容易惹人非議的話題。
蕭玉珍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她生性內(nèi)斂,不擅與人爭辯,尤其在這種大庭廣眾之下,被身份尊貴的晉王妃如此當(dāng)眾奚落,只覺得難堪至極,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帕子,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如何反駁,求助般地看向蘇微雨,又慌亂地瞥向自已身邊的夫君,眼眶瞬間就濕潤了。
蘇微雨眉頭微蹙,正要開口,一個清朗卻帶著明顯不悅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晉王妃此言差矣。”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站在蕭玉珍身側(cè)、一直沉默寡言的陳編修。他上前一步,將微微發(fā)抖的妻子半護在身后,面色微沉,對著林婉清拱了拱手,姿態(tài)依舊保持著文人的禮節(jié),但語氣卻一反平日的溫和拘謹(jǐn),變得清晰而堅定。
“內(nèi)子前往錦繡街鋪中,乃是出于對兄嫂的關(guān)切與姐妹情誼,見開業(yè)繁忙,略盡綿力,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孝悌之義,何來‘拋頭露面’之貶?” 陳編修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回蕩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小片區(qū)域里,“且內(nèi)子所為,不過是在內(nèi)堂協(xié)助記錄、提供建議,皆是得體之舉,并未有絲毫失儀之處。”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臉色漸沉的林婉清,繼續(xù)說道:“至于‘打理生意’、‘招呼客人’,更是無從說起。鋪中自有掌柜伙計各司其職,內(nèi)子不過是偶一為之,略作幫襯。王妃將此與商賈市井之事相提并論,未免有失偏頗。”
最讓眾人驚訝的是他接下來的話:“況且,內(nèi)子性情柔善,素日少言。那日在鋪中幫忙后,歸家與下官談及,眼中神采奕奕,言語間充滿活力,言道能學(xué)以致用、幫到他人,心中甚感充實快慰。下官見其如此,心中……亦為她高興。”
他微微側(cè)頭,看了一眼身后因為驚訝而忘了哭泣、正呆呆望著他的妻子,眼神柔和了一瞬,復(fù)又轉(zhuǎn)向林婉清,語氣恢復(fù)了平日的溫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王妃身份尊貴,眼界高遠(yuǎn)。內(nèi)子些許微末小事,本不值一提。然夫妻一體,她之喜怒哀樂,便是下官之喜怒哀樂。她做喜歡之事,能得開懷,下官便覺欣慰。此乃夫妻相處之道,亦是人之常情。王妃以為如何?”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jù),不卑不亢。先是以“孝悌之義”為妻子正名,駁斥了“拋頭露面”的指責(zé);接著澄清事實,劃清了界限;最后,更是出乎意料地表達了對自已妻子“眼中神采”、“心中快慰”的欣賞與支持,將一件可能被非議的事情,悄然扭轉(zhuǎn)成了夫妻和睦、妻子尋得生活樂趣的美談。
周圍幾位夫人看向陳編修和蕭玉珍的目光,頓時從之前的微妙審視變成了驚訝與贊賞。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有些迂腐的翰林編修,竟能如此維護妻子,說出這般通情達理的話來。
林婉清被陳編修這番話堵得胸口發(fā)悶,臉上那端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她本想奚落蘇微雨不成,轉(zhuǎn)而拿軟柿子蕭玉珍出氣,沒想到反被這個不起眼的陳編修當(dāng)眾駁了回來,還顯得她這個王妃心胸狹隘、搬弄是非。她臉色青白交加,勉強扯了扯嘴角:“陳編修……倒是會說話。本王妃不過隨口一提,倒惹出你這許多道理來。罷了,你們夫妻的事,自然你們自已清楚。”
說罷,她一刻也不愿多待,扶著侍女的手,轉(zhuǎn)身便走回了自已的彩棚。
蕭玉珍直到此時才仿佛回過神,看著夫君挺直的背影,眼中瞬間涌上淚水,她悄悄伸出手,輕輕拽了拽陳編修的衣袖。
陳編修感覺到她的動作,回過頭,對上她淚光盈盈卻亮晶晶的眼睛,臉上嚴(yán)肅的神色緩和下來,低聲道:“沒事了。”
蘇微雨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她走上前,對陳編修真心實意地道:“多謝陳姑爺。” 又對蕭玉珍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