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帝坐在瑞王榻邊,看了很久。
那張臉還是蒼白的,呼吸還是微弱的,和昨日沒什么兩樣。皇帝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然后掀開簾子,出去了。
書房里,奏折堆了滿滿一案。皇帝坐下,拿起一本,翻開,看了幾行,放下。又拿起另一本,看了幾行,又放下。
宋公公在一旁站著,不敢出聲。
晚上,鎮國公下值回府。
他穿過二門,往正院走。走到門口,聽見里頭傳來笑聲。他掀開簾子進去,看見蘇微雨正陪著國公夫人用晚膳。
國公夫人坐在主位,蘇微雨坐在她右手邊。桌上擺著幾道菜,都是清淡的家常菜色。
“父親。”蘇微雨起身行禮。
國公夫人抬起頭:“回來了?還沒吃吧?坐下一起吃。”
國公爺點點頭,在左手邊坐下。丫鬟添了副碗筷。
蕭寧坐在國公夫人旁邊的小凳子上,手里握著個小勺子,正努力舀碗里的蒸蛋。他舀起來一點,顫顫巍巍往嘴里送,送到一半,灑了一半。
國公夫人笑著拿帕子給他擦。
蕭寧抬起頭,看見國公爺,眼睛亮了。他舉起手里的勺子,勺子里還有一點蒸蛋,沖著國公爺喊:“祖祖,吃!”
國公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湊過去,把那點蒸蛋吃了。
蕭寧高興地拍手:“祖祖吃!祖祖吃!”
國公夫人笑著搖頭:“這孩子,就會討好人。”
蘇微雨也笑了。
國公爺坐回去,拿起筷子,夾了塊魚,慢慢吃著。
國公夫人問他:“今兒個衙門里忙嗎?”
國公爺點點頭:“還行。沒什么大事。”
蘇微雨在一旁聽著,沒有說話。
國公夫人又道:“微雨說,鋪子這幾日不開了。讓店員都在后院歇著。”
國公爺看了蘇微雨一眼,點點頭:“也好。這段日子,外面不太平,少出門是好事。”
蘇微雨應了一聲。
蕭寧又開始舀他的蒸蛋,這回穩穩舀起來,送進嘴里,得意地晃了晃小腦袋。
國公夫人笑著給他擦了擦嘴角。
國公爺看著孫子,也笑了笑,沒有說話。
晚膳用了一半,國公爺隨口道:“今日下值回來,看見各個街道口都多站了幾個城防營的人。”
國公夫人夾菜的手頓了頓,看著他:“平白無故的,為什么每個街道口都多幾個守衛?”
蘇微雨正在給蕭寧夾菜,聽見這話,手一僵,筷子從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國公夫人趕緊看過去:“微雨,怎么了?沒事吧?”
蘇微雨回過神,彎腰撿起筷子,搖了搖頭:“沒事。”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國公夫人看出來了。
國公夫人放下筷子,看著她:“微雨,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嗎?”
蘇微雨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國公爺旁邊站定。
國公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國公夫人,對屋里的丫鬟們道:“都退下。”
丫鬟們魚貫而出,門關上了。
蘇微雨這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父親,母親,昨夜蕭煜回來了。他說他要連夜趕去保定府。”
國公夫人愣了一下,滿臉驚訝:“煜兒?他回來了?什么時候回來的?”
蘇微雨道:“那日我從詔獄回來的晚上,他回來的。”
國公爺眉頭皺起來:“有人知道他回來嗎?”
蘇微雨搖頭:“應該是沒有。”
她頓了頓,繼續道:“本來那天夜里他就要趕回黑河灘,但是夜里傳來消息,瑞王被刺,他就出去了。昨天夜里又回來一趟,說要去保定府,讓我們注意安全,都在府里,不要出門。”
國公爺聽完,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沉:“各個街道口今天都多了幾個城防營的守衛。前幾日,晉王和皇上大吵一架,然后晉王就回了王府,一直沒有出來。瑞王……一直沒醒。”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蘇微雨。蘇微雨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國公夫人的臉色也白了。她看著國公爺,又看看蘇微雨,聲音有些抖:“你們是說……”
國公爺沒有接話,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外頭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蘇微雨:“今夜,恐怕會有什么事。”
蘇微雨點點頭:“父親,咱們是不是該準備一下?”
國公爺道:“是要準備。”
蘇微雨道:“讓府里的人都到母親這個院子里來。咱們府里的侍衛好好守著院子,比分散各處容易些。”
國公爺點頭:“對。你說得對。”
蘇微雨又道:“咱們還是按平常熄燈的時辰熄燈,免得引人注意。夜里大家盡量都醒著,手里拿上趁手的家伙,以備不時之需。”
國公夫人很緊張,伸手拉住國公爺的袖子。國公爺拍了拍她的手,對蘇微雨道:“你想得很周到。”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頭又皺起來:“你剛剛說煜兒去了保定府?保定府離東城門最近。可是城門一直都是城防營管著,現在肯定都關上了。”
蘇微雨立刻道:“父親,城門關著,萬一城里真出了事,蕭煜就算想進來救,也進不來。”
國公爺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微雨咬了咬唇,忽然跪下:“父親,微雨想去城門附近看看。”
國公夫人臉色一變:“不行!外面現在什么情況都不清楚,你出去太危險了!”
蘇微雨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她:“母親,也許只是咱們空擔心一場。我去看看,心里有數。”
國公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他開口:“我安排十個人,都是身手好的,跟著你。你們悄悄摸到東城門,看看那邊什么情況。然后……”他頓了頓,“見機行事。如果有必要,想辦法開城門,把煜兒他們放進來。”
蘇微雨叩了個頭:“是,父親。”
國公夫人還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攥著國公爺的袖子,攥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