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門總衙,文書房。
空氣里飄著一股陳舊紙張發霉的味道。
蘇夜解除了禁足之后,第一時間就來到了這里。
他是東州的官,雖然是得到調令來到京城,但也需要走一遍手續,改換籍案。
尤其是他這次的調動比較大。
直接從東州一個郡的小小捕頭,直接升任京城南城治安司的指揮使。
手續極其繁瑣復雜。
但他大早上就已經來了,并且說明來意,可直到中午,仍然沒有任何進展。
文書小吏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眼皮耷拉著,仿佛沒看見眼前站著個大活人。
“蘇大人,不是下官不給您辦。”
“您這‘暫代副指揮使’的文書,按規矩,得先經外勤司備案,查驗過往功績無誤,再轉功績司核驗身家清白,最后才能送去錄檔司用印。”
這家伙的語氣也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尤其是那副姿態,更是讓人看了怒火中燒。
“這流程走完,快則三五日,慢則十來天也是有的。畢竟總衙事務繁忙,還得勞煩您多跑幾趟。”
劉正雄作為蘇夜的手下,自然也是跟他一起來的,可是聽到這個文書的話,氣的額頭上青筋直跳。
他雖然當官的時間不長,但也知道官場上的一些小手段。
以往外調官員入京,只要吏部文書到了,半個時辰內就能領走印信腰牌。
這家伙分明是在故意刁難他們。
“你這家伙……”
劉正雄往前跨了一步,揮舞的拳頭似乎就要威脅對方。
蘇夜抬起手攔住了他。
“按規矩辦,自然沒錯。”
蘇夜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只是盯著對面的文書,淡淡的拋出了一句話。
“陛下下旨讓我上任南城,本官既已奉旨到來,那就是聽從了陛下的旨意,至于不能及時上任,陛下問起,咱們直接實話實說便是。”
“既然更換印信如此繁瑣,那咱們還是先回去等著吧。”
說著話,蘇夜轉身就走。
那文書看到他真的要走,頓時急了,連忙呼喊:
“蘇大人留步!留步!”
說實話,他與蘇夜也沒有什么仇怨,只是之前得到了他人授意,故意為難而已。
但沒想到蘇夜連皇帝都搬出來了,他怎么敢繼續耽誤時間?
更何況,前幾天在地牢里發生的事情早就在京城里傳開了。
誰不知道這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
如果真的發生了什么事情,讓他做事的那些人不一定會受到懲罰。
但他這個辦事的小吏絕對是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缸的。
文書小吏連滾帶爬地從案后繞出來,滿臉堆笑,額頭上全是冷汗。
“下官突然想起來,外勤司那邊好像有個加急的通道,專門處理特派官員的文書。您稍坐,下官這就去辦!馬上就好!”
文書小吏再也不敢耽擱時間,連忙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
全套的官印、嶄新的官服、以及那塊象征著南城治安司副指揮使的腰牌,整整齊齊擺在了蘇夜面前。
文書小吏搓著雙手,一臉為難的陪笑道:
“蘇大人,所有的東西全都已經備好。”
“其實小的也只是聽命辦事,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大人您也是下面升上來的,肯定可以理解,這次的事情還請您多擔待。”
蘇夜拿起腰牌,入手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冰涼。
他自然也清楚這其中的門道,區區一個小吏哪有膽量膽敢為難自己?
至于背后究竟是誰?這種事情也不能多問。
對方說了也是死路一條。
“放心,我不會為難你。”
“不過我也有一句話,需要你傳回去。”
“我雖然沒什么大的本領,但也不是任人拿捏,做了就要付出代價!”
話音未落,蘇夜直接帶著劉正雄揚長而去。
他不會和一個小人物一般見識,但背后為難他的那個家伙,他一定不會放過。
文書小吏感受到了他的那個恐怖殺氣,嚇得渾身一顫。
連忙用力點頭:
“一定!一定!”
眼看著蘇夜終于離開了,文書小吏這才敢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可是他的心里卻一片凄苦。
這叫個什么事兒?
大人物斗法倒霉的還是他們這種小人物。
但是能有什么辦法,誰讓他們位卑言輕呢,誰都能踩他們一腳。
他們只能是想盡辦法活下去。
……
前往南城的馬車上。
車輪碾過坑洼不平的路面,顛簸得厲害。
劉正雄坐在蘇夜的對面,憋了一路的火終于忍不住了。
“大人!剛才為何不讓我教訓那家伙?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給您下馬威!咱們在東州什么時候受過這等鳥氣?”
他一拳砸在車廂壁上,震得頂棚灰塵落下。
蘇夜連忙揮手散去灰塵,拿著那門南城副指揮使的令牌隨手把玩。
“正雄,師父走了。”
這并沒有回答劉正雄的話。
但劉正雄聽到之后卻猛地一怔,滿腔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瞬間明白了蘇夜的意思。
“我們是東州來的外來戶,鄉下人,師父一走,我們連唯一的靠山都沒了。”
蘇夜一邊說著話,一邊將令牌隨手掛在腰間。
抬手輕輕掀起窗簾看向外面繁華的街道,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神色。
“京城之中的大魚實在是太多了,我的敵人也太多了。”
“那些人巴不得我們按捺不住,在衙門里鬧起來。只要我敢動手,下一刻‘咆哮公堂、藐視上官’的帽子就會扣下來。”
“打幾個胥吏容易,殺幾個人也不難。”
“但那樣,就落入了他們的算計。剛上任就被撤職查辦,甚至下獄,這才是他們想看到的。”
“如此一來,不僅會讓師父蒙羞,甚至還會讓皇帝陛下蒙羞。”
蘇夜心里想的很清楚。
如果只是他自己,在京城各大勢力眼里,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沒有人在乎他。
但偏偏他不是。
他是趙山河的弟子,景王子嗣的弟子,差點當了皇帝的趙山河的弟子。
只是這一層關系就注定了他會受到所有人的關注。
尤其是皇帝的諭旨。
直接將他提拔為南城副指揮使,更是引起了各方勢力的好奇猜忌。
大家都想知道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又不能直接問。
就只能來試探他這個棋子了。
甚至是說,趁機打擊皇帝的威嚴。
如果蘇夜真的犯了什么事情。
那就會有人說,看啊,皇帝陛下親自敕封的人是個廢物,那其他旨意是不是也有問題?
皇帝是不是已經老了?是不是無法管理整個大虞?
京城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
他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了。
劉正雄咬了咬牙,頹然坐回去:“那咱們就這么忍著?”
“忍?”
蘇夜嗤笑一聲,輕輕搖頭。
“你跟我那么久,什么時候見我忍過?”
“只是殺一只螻蟻沒意思,只要讓我抓住尾巴,我殺他個天翻地覆!”
劉正雄聽到這話頓時激動了起來。
沒錯,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蘇夜。那個兇名震懾整個東州的血捕修羅!
他連忙用力拍拍胸脯。
“大人,我雖然不懂,但什么時候殺人?殺誰?”
“只要你一句話,我馬上就動手!”
蘇夜看到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搖頭笑了笑。
“放心,有你殺人的時候。”
在他們討論的時候,馬車已經駛入南城地界。
周圍的聲音也開始嘈雜起來。
路邊全是衣衫襤褸的流民,隨處可見的乞丐,還有那些在陰暗角落里窺探的目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騷臭味。
“南城還真是個混亂的地方啊。”
蘇夜看著這混亂的景象,輕輕搖頭,感嘆了一聲。
“就是不知道下一個動手的又是誰?”
“不過沒關系,不管是誰,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
南城治安司衙門。
蘇夜才剛剛停下馬車,立即就有三個老邁的捕快顫巍巍地走出來。
然后又顫顫巍巍的跪倒行禮。
“卑職恭迎蘇大人……”
這三個家伙全都是胡子花白,三人加起來怕是超過一百五十歲。
身上的捕快服松松垮垮,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發的,補丁摞著補丁。
“這……怎么只有你們幾個人,名冊上明明寫著在編捕快二百人!其他人呢?”
劉正雄下意識掀開從總衙領來的名冊,試圖對照眼前的人名。
可是他又不傻,自然會數數,三個人和二百個人區別。
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為首老捕快繼續顫顫巍巍的回答:
“回、回大人……有的調走了,有的病了告假,還有的……領了差事在外頭巡街……”
劉正雄頓時怒了,連忙看向蘇夜。
“大人!他們又在給您下馬威!”
那些家伙什么時候巡街不是?生病了請病假都那么巧合嗎?
不早不晚,偏偏就是等到蘇夜來上任的時候,竟然集體都有事出去了!
如果不是為了守門,只怕這三個老家伙也不會留下!
這顯然就是有人在故意整他們!
“沒關系。”
蘇夜抬手制止劉正雄的怒火,走上前仔細看了看這三個老雜役。
虎口無繭,掌心虛浮,別說拿刀,怕是拿筷子吃飯都費勁。
這就是毫無武功的雜役還不如個普通的年輕人。
二百人的編制,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這種老雜役,不知道多少是吃空餉!
吃得如此明目張膽,肆無忌憚。
背后的人,根本就沒把他這個新上任的副指揮使放在眼里。
甚至可以說,這就是給他準備的一個死局。
就是在故意告訴他,即使有皇帝的旨意又如何?
沒兵,沒權,沒錢,管著全京城最亂的地方,就算你有通天之力,也無處施為。
而且不僅如此,對方的手段決不止那么簡單。
或許下一個算計馬上就要來了!
蘇夜微微搖頭,直接吩咐道:
“你們三個繼續歇著吧,這衙門里,暫時用不著你們操勞。”
三個老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蘇夜獨自站在空曠的院子里,望著那層層疊疊的樓閣。
忽然搖頭笑了笑。
“咱們這位皇帝陛下還真喜歡給人出難題。”
“算了,他既然讓我來了,那我就好好做事吧。”
皇帝不可能不知道,直接讓蘇夜空降南城治安司會遇到的問題。
但他還是下達了這個旨意,其中的用心可想而知。
蘇夜不知道對方究竟想對付誰?
只是知道,自己絕對不會任人欺凌。
既然皇帝陛下想利用他攪動京城,那他就做的更大一些!
如此才能看看水底下究竟藏著多少大魚!
……
三日后。
聽雨樓。
這地方在南城算是難得的清凈地,建在一處僻靜的河灣旁。
細雨霏霏,籠罩著整座小樓。
二樓雅間內,檀香裊裊,掩蓋了外面的土腥氣。
二皇子李邵昀未著蟒袍,只穿了一襲月白常服,顯得溫潤儒雅。
他正專注于面前紅泥小爐上的沸水,手法嫻熟地溫壺、洗茶,動作行云流水,透著一股子貴氣。
“蘇捕頭,請坐。”
李邵昀抬手示意,笑容溫和,沒有半點皇子的架子。
“試試這‘雨前青’,南邊新貢上來的。父皇賞了些,我覺得此地聽雨飲茶,最合意境。”
他親自斟了一杯,推到蘇夜面前。
茶湯碧綠,香氣撲鼻。
蘇夜謝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回甘。
但他今日又不是為了喝茶來的。
“殿下喚卑職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蘇夜放下茶盞,也不客套,直接開門見山的詢問。
這些皇室中人,從生下來開始就一直在勾心斗角,而且受到的教育也是勾心斗角。
和他們打交道,一不小心就容易把自己繞進去。
蘇夜不會,也不擅長勾心斗角。
他一直都是直來直往,只要讓他發現有人在迫害自己,直接一刀砍過去。
只有死了的敵人才是好敵人。
何必費那么多心思?
李邵昀聽到他的話,忽然笑了笑:
“蘇捕頭是個痛快人。”
“你在雍定門外那一戰,還有地牢里的手段,本王都聽說了。那把‘刀’,很快,很狠。讓本王印象深刻。”
“京城里像你這樣又快又狠的‘刀’,不多了。大多都生了銹,或者被磨平了棱角。”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兩份薄薄的冊子,輕輕推到蘇夜面前。
“一點見面禮,或許對你在南城行事有所幫助。”
蘇夜掃了一眼那兩本冊子,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無功不受祿。殿下這份禮,太重。”
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我不站隊。
我是趙山河的徒弟,哪怕師父走了,我也不會輕易改換門庭。
李邵昀似乎早料到他會這么說,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幾分。
“本王欣賞有本事的人,也樂意交朋友。”
他身子微微后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不要求你效忠,也沒想讓你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只希望在某些時候,你這把‘快刀’,能‘依律’砍向該砍的地方。”
李邵昀加重了“依律”二字的讀音。
“比如,益王在南城那幾處不太干凈的賭場。坑害百姓,藏污納垢,蘇捕頭身為治安司副指揮使,難道不該管?”
“當然,本王會提供相應的情報便利。必要時候,也能替你擋掉一些來自上面的麻煩。”
這話里的意思很明白。
趙山河是你師父,你身上早就被打上了標簽,不想站隊也得站。
而且蘇夜既然接了南城治安司的職位,就已經觸犯到了很多人的利益。
不是說你不想沾染就能避開的。
更何況,他早就調查過蘇夜,自然知道這家伙也不是個安分的主。
一個兇名震懾東州的血捕修羅,又豈會是個忍氣吞聲之人?
想到這里嗯,二皇子忽然一笑。
“對了,六扇門總衙的那個文書小吏被人查出貪贓枉法,已經被拿下關入天牢,相信不久就會繩之以法。”
“南城治安司的那些捕快,據說病得很重,不能再繼續擔任職位。”
“蘇捕頭如果需要新的捕快,我倒是可以介紹一些高手。”
蘇夜一愣,頓時皺起了眉頭。
“二皇子何必做這些?那些也只是小人物罷了。”
二皇子聽到他的話忽然瞪大眼睛,忍不住搖頭失笑:
“蘇捕頭誤會本王了,本王何等身份?又豈會對付那等螻蟻?”
“只是這京城多風雨,他們犯了事,自然有人要趁機落井下石。”
蘇夜明白了。
事情應該真的不是這家伙做的,否則這種小事沒有必要否認。
只是,京城各方勢力互相糾纏,都不會放過任何一絲一毫打擊對方的機會。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說實話,他并不恨那些家伙。
畢竟那些家伙也只是小人物,只是聽命形事的棋子而已。
也是因此,蘇夜才沒有動手殺人。
只是沒想到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
人命還真是賤的可憐。
二皇子看著蘇夜的反應忽然微微皺起眉頭。
“嗯?蘇捕頭為何嘆氣?莫非是同情他們?還是說沒有親自動手而懊惱?”
蘇夜瞥了他一眼。
“一群和我作對的家伙,死了就死了,我怎會同情?”
“我只是在想,京城的風浪那么大,今天淹死的是他們,我又會在什么時候淹死?”
聽到這話。
二皇子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蘇捕頭竟然也會怕死嗎?”
“本王還以為,兇名赫赫的血捕修羅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呢!”
蘇夜也不在乎對方的嘲笑,反而認真的點點頭。
“怕!我很怕死!”
“所以,一旦我知道有人要殺我,我一定會想盡辦法先殺了對方!”
這番話說的很平淡,但其中蘊含的殺意卻讓二皇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二皇子忽然感到,蘇夜不是在說大話,這家伙真的敢殺人!
不管威脅到自己的人是誰?
某個官員?某個高手?亦或者是他這個二皇子?甚至是那一位。
這家伙都敢動手!
二皇子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玩味神色。
“果然不愧是血捕修羅!”
“本王今日只是見到你就已經是巨大收獲!”
“這兩本冊子沒有任何條件,全部交給你了!”
說著話,二皇子直接將冊子推到蘇夜面前,再也不談任何條件。
蘇夜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了第一本冊子。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詳盡的南城勢力簡圖。
上面清晰地標注了幾個紅圈。
千金臺,南城最大的賭坊,背景標注著:益王府管家干股。
泥鰍幫,控制著碼頭苦力和乞丐的流民幫會,背后隱約有漕幫的影子。
還有幾個早已式微的小幫派。
活動范圍、頭目姓名、甚至每月的流水估算,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第二份。
只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周大山。
下面是一行小字:原東州邊軍什長,因傷退役,現為南城更夫。性格耿直,可信,可用。
除此之外,還記載了一個獨特的接頭暗號。
這就是二皇子給出的東西。
說實話,這兩項東西都非常有用,尤其是對現在的蘇夜來說。
他畢竟不是京城人,初來乍到,連京城有幾條街,幾個門都不清楚,完全是兩眼一抹黑。
即使他想調查,手底下也沒人。
二皇子直接給了他一份南城勢力的情報,一個可用的探子。
對他管理整個南城,對付那些伸手過來的家伙非常有用。
蘇夜合上冊子,將它們揣入懷中。
“殿下說笑了。”
“卑職身為捕頭,自當依律行事,懲奸除惡。若這些地方果真違法亂紀,卑職責無旁貸。”
這話說出來就是已經承認了二皇子的幫助。
但也留了余地。
蘇夜只是說自己辦事,是因為職責所在,不是為了給對方當槍使。
事后,二皇子如果想用這件事情繼續要挾他做事,蘇夜也完全不會承認。
李邵昀對他的這種態度并不以為意,反而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一個‘依律行事’。”
“不過,蘇捕頭可知,草原使團上次為何死死咬定月瑤皇妹盜了寶物?”
蘇夜本來都已經準備離開,聽到這話卻猛地瞳孔一縮。
他和趙月瑤之間的那點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
隨便一打聽都能知道。
他也沒想過隱瞞。
畢竟,他之所以選擇留在京城,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對方。
皇帝知道,趙山河知道,其他人自然也知道。
所以皇帝特意敕封他為南城治安司的副指揮使,加以利用。
沒想到,二皇子竟然會特意提起這件事情。
“二皇子何以教我?”
李邵昀觀察著他的反應,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據本王所知,失竊前后,京城有幾股勢力的影子,活躍得有些異常。而且……似乎和南城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有關。”
他點到為止,沒有再說下去,但這幾句話的信息量,足以讓蘇夜警覺。
草原使團,趙月瑤,南城,黑市交易,這中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蘇夜站起身,抱拳行禮。
“多謝殿下提點。”
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李邵昀的聲音又從身后悠悠傳來。
“對了,羅金章為人剛直,最重規矩。蘇大人新官上任,若無必要,暫不必去總衙點卯,專心整頓南城即可。”
“這也是……羅金章的意思。”
蘇夜腳步一頓。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羅威不歡迎他,甚至已經放話讓他滾遠點,老實待在南城這個泥坑里別出來礙眼。
“卑職明白。”
蘇夜推開門,走入雨幕之中。
……
南城的雨,帶著一股陰冷的濕氣。
蘇夜走在回衙門的路上,懷里揣著那兩份冊子。
二皇子的拉攏在意料之中,條件也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說是雪中送炭。
但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辦益王的人,就是給二皇子遞投名狀。
事實上他不管他愿不愿意接下二皇子給出的東西,都沒有關系。
他今天去見了對方,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就算他不承認自己和二皇子有什么關系,別人也不會相信。
反而會以為他是在故意偽裝。
蘇夜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但還是去了。
事實上,不管今天要見他的人是誰,他都一定會來。
接下來有人要見他,他也會繼續接著去。
原因很簡單。
蘇夜現在所面臨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
這些家伙要利用他,勢必要拿出一定的代價,如此一來,蘇夜也能趁機獲得更多的籌碼。
至于辦不辦事?那就另說了。
當然,你拿了東西不辦事,那些家伙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但問題在于,本來就已經有很多人要殺他,現在無非是更恨他,更想殺他而已。
又有什么區別?
還不如把所有的招攬全部吃下去,虱子多了不愁。
他本不想摻和進皇子奪嫡的破事里。
但一來就和六皇子益王結了死仇,現在又被二皇子盯上,皇帝把他按在這個位置,顯然也是沒安好心。
再加上趙月瑤……
躲是躲不掉了,那就直接干。
不管是益王,還是二皇子,或者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誰想利用他,就得做好被反噬的準備!
蘇夜不懂什么皇權天授,他只知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
南城,槐樹斜街。
這條街滿是賣舊貨的鋪子,空氣里飄著一股霉爛味。
蘇夜一身便服,在一家名為“墨韻齋”的舊書鋪前停下腳步。
鋪面狹小,甚至連招牌都被煙熏得發黑。
他按照這幾日摸索出的規律,這是第四次來。
前三次,分別在辰時、午時、酉時,買了三本毫無關聯的雜書。
今日是戌時。
店內光線昏暗,只點了一盞油燈。
一個干瘦老頭正趴在柜臺上,手里拿著糨糊刷子,小心翼翼地修補一本破爛書冊。
蘇夜走進去,將幾本舊書拍在柜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連帶著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購書清單。
老頭手里的動作沒停,眼皮也沒抬。
“小店要打烊了,客官明日請早。”
“這書難找。”
蘇夜手指在清單上點了點,指著最后一行字。
“《南城風物考》,缺頁的我也要。”
老頭手里的刷子頓住。
一滴糨糊落在紙上。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在蘇夜臉上轉了一圈,又掃了一眼那張清單上的暗記。
“《風物考》……那可是絕版的老物什。”
老頭放下刷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顫巍巍地繞出柜臺,把門板上了一半。
“客官里間請,容老朽去翻翻壓箱底的貨。”
里間比外面更暗,只透進一絲微弱的月光。
剛才還佝僂著背的老頭,此刻腰背挺得筆直,那股子行將就木的暮氣瞬間消散。
他對著蘇夜,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老奴‘老鬼’,見過少主。”
他雖然是趙山河的人。
但,既然趙山河已經將印信和暗號都交給了蘇夜,那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也就是說,蘇夜已經成了他們的新主人。
老鬼小心翼翼的抬頭仔細打量著蘇夜,眼底也浮現出一抹欣慰。
趙山河無妻無子,一身孤苦伶仃。
沒想到現在竟然收了一個弟子?
他們這些手下,心里一方面有些擔心,主人收個白眼狼。
但另一方面也很欣慰,主人終于有傳承了,不至于孤苦伶仃的老去。
當然,至于這個弟子可不可靠?那就只能讓時間驗證了。
蘇夜連忙上前一步攙起對方。
“師父提過你。說你在南城扎了二十年的根,是他在京城留的一雙眼睛。”
“我不知道你原來的名字,也依然稱呼你為老鬼吧。”
“老鬼,師父既然讓我來你,還請多多指教。”
老鬼看著蘇夜的樣子,微微點頭,連忙掏出一本書冊。
“少主,南城的情報全在這里,請您過目!”
蘇夜雖然早就從二皇子那邊得到了一份情報,但怎能比得過自己人的情報?
他迅速翻看一番,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二皇子給他的情報還是太單一了。
根據老鬼的情報所說,整個南城簡直是爛透了!
難怪皇帝直接把他扔了過來,不怕他鬧個天翻地覆。
這么爛的地方,不鬧個天翻地覆,根本不可能清理干凈!
或者說,皇帝只怕就是要讓他鬧個天翻地覆!
“我要實證。”蘇夜看向老鬼,“賬目,或者信物。”
老鬼搖頭:“難。他們很小心。我試著從外圍苦力和賭徒嘴里套話,但這需要時間。”
“越快越好。”蘇夜起身,“另外,留意生面孔,特別是涉及草原那邊的物件。”
老鬼應下。蘇夜推門離去。
瓦罐巷。
蘇夜找到坐在巷口的更夫周大山,扔給他一壺酒。
周大山接住:“大人吩咐。”
“別只盯著更漏。”蘇夜站在陰影里,“生面孔、夜運的大車、頭目動向。每三天報一次異常。”
周大山點頭,灌了口酒,敲響梆子。
……
翌日清晨。
蘇夜剛在衙門后院正在鍛煉武藝,大門就被砸得震天響。
“大人!蘇大人!出事了!”
看門的老捕快王伯跌跌撞撞跑進來,一臉驚恐。
“死人了!就在后頭那條廢巷子里!”
蘇夜冷笑了一聲。
“有意思,我才剛上任沒幾天就死人了?”
“就是不知道,這究竟是巧合還是說,那些人已經出手了?”
蘇夜才剛剛來到南城赴任,管轄范圍內就已經發生了命案。
這可不是小事情。
不管是意外,巧合?還是說某方勢力的故意安排。
他都沒有耽擱,立即收起刀劍,快速前往。
劉正雄已經帶人趕到了現場。
那是一條堆滿垃圾的死胡同,蒼蠅亂飛。
一具尸體橫在垃圾堆旁。
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衣衫破爛,渾身都是淤青,腦袋一側凹陷下去一塊,顯然是遭了重擊。
旁邊跪著個婦人,帶著兩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當家的!你死得冤啊!這以后讓我們孤兒寡母怎么活啊!”
除了他們,還有那個之前見過的老捕快李頭,正抄著手站在一旁,一臉不耐煩地驅趕圍觀的閑漢。
“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個醉鬼摔死了嗎?去去去!”
“摔死?”
蘇夜撥開人群,走到尸體旁。
李頭嚇了一跳,趕緊換上一副笑臉。
“喲,大人您怎么親自來了?這等小事……”
“你說這是摔死的?”
蘇夜指著尸體,臉上浮現出一種耐人尋味的神色。
他之前還在猜測,是哪一方勢力急著下手試探了,結果手下卻告訴他是意外?
此事或許是意外,但在這種時候,他不得不謹慎再三。
“這……南城這種事兒多了去了。喝醉了酒,腳下一滑,腦袋磕在石頭上,人就沒了。每月都要抬出去好幾個。”
李頭賠著笑,眼神卻有些飄忽,好似藏著什么秘密。
蘇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沒有揭穿。
而是自己走到那具尸體旁邊,蹲下來仔細查看。
他不太擅長驗尸,但擅長殺人。
尸體已經僵硬,依照僵硬程度再加上現在的天氣,這家伙的死亡時間應該在昨夜子時到丑時之間。
看起來的確是個意外。
蘇夜依然沒有輕易做出判斷,這時,他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事情。
死者的右手緊緊握著,似乎抓著什么東西?
他連忙掰開一看,對方的掌心里竟然有一團黑色的墨跡?
而且,指甲縫里還嵌著些暗紅色的粉末,還有幾絲極細的粗麻纖維。
奇怪?這些痕跡是從哪里來的?
蘇夜伸手探入死者懷中,摸索片刻,掏出半塊玉佩。
玉質低劣,雕工粗糙,是個魚形,邊緣有斷裂的痕跡。
這就更奇怪了!
如果要殺人滅口,自然要毀掉一切痕跡。
按照發現尸體的時間來算,對方有著充足的時間,一把火直接燒了也更省事。
但卻沒有,反而留下那么多奇怪的痕跡,就好像不怕人發現一樣。
難道這真是個意外?所以才沒有人毀尸滅跡?
又或者說,對方不僅不怕發現,甚至還故意讓他發現?
這就是對方設下的棋局嗎?
“這東西,哪來的?”
蘇夜把玉佩舉到那個哭泣的婦人面前。
婦人抬起頭,淚眼婆娑。
“民婦……民婦不知道。當家的不戴這東西,他也買不起……”
“你當家的是做什么營生的?”
“他叫吳老栓,是個讀過書的,平日里幫街坊寫寫信,給鋪子抄抄賬本,老實本分,從不惹事。”
抄賬本?
蘇夜看著死者手心的墨跡。
“最近他有沒有什么反常?”
婦人想了想,抽泣道:“前些日子,他說接了個大活,能掙不少錢。確實往家里拿回過二兩銀子,還給小兒子買了塊麥芽糖。可昨天出門后,就再也沒回來……”
蘇夜站起身。
指甲里的紅粉末,是南城特有的紅磚屑。
粗麻纖維,通常來自運貨的麻袋。
一個抄賬先生,半夜去搬磚扛麻袋?
“正雄。”
蘇夜喊了一聲。
“把現場看好,誰也不許動。王伯,去請仵作。”
李頭在旁邊插嘴:“大人,這仵作住在北城,路遠,怕是請不動……”
“請不動就綁來。”
蘇夜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李頭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
回到衙門。
劉正雄把刀往桌上一拍,氣得滿臉通紅。
“大人!剛才我讓人去打聽了!那個吳老栓前天在千金臺后巷,跟泥鰍幫的一個小頭目吵過架!”
“那人綽號‘禿尾蛇’,是個狠角兒。有人看見他推搡吳老栓,還說什么‘再不還錢就要你的命’!”
“這不明擺著嗎?肯定是被逼債打死的!咱們直接去把那禿尾蛇抓回來,大刑伺候,我就不信他不招!”
蘇夜坐在案后,看著地圖上標注出的幾個紅圈。
千金臺,泥鰍幫,廢巷。
三點連成一線。
果然,二皇子給他的情報不是無的放矢,標注的都如此清楚。
看來這家伙應該早就已經知道了其中的內情。
可是那時候,吳老栓還沒有死呢,對方又為何準備的如此充分?
還是說,這本身就已經是計劃好的事情?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有意思了。
對方的目標絕對不是什么吳老栓,說不定就是蘇夜自己,甚至是說,又是幾個大人物在背后斗法。
想到這里,蘇夜不禁彎起嘴角。
這些家伙給他設好了棋局,他又怎能不去?
更何況,棋局已經布下,就算他不想去也不得不去。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玩一玩吧!
蘇夜回過神來,搖頭否決了劉正雄的提議。
“抓人容易。”
“抓回來之后呢?禿尾蛇可以說是因為債務糾紛,推搡間吳老栓失足摔死。頂多判個誤殺,流放幾年,甚至花點錢就能撈出來。”
“而且,這一抓,就打草驚蛇了。”
“泥鰍幫只是手套,千金臺才是那只手。吳老栓手里的墨跡,指甲里的東西,還有那塊玉佩,說明他死前干的活,絕不是簡單的欠債還錢。”
蘇夜站起身,解下腰間的官印和佩刀,扔給劉正雄。
“那咱們就這么干看著?”劉正雄急道。
“誰說干看著?”
蘇夜從角落里翻出一套破舊的灰布短打,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
他又抓起一把煤灰,在臉上、脖子上胡亂抹了幾把。
轉眼間,那個威風凜凜的副指揮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落魄潦倒、滿臉風霜的南城流民。
“你留在衙門,穩住那幾個老油條,裝作咱們要按規矩查案的樣子。”
蘇夜把沉淵劍用一塊破布層層裹好,背在身后,像是一根燒火棍。
“我去泥鰍幫的地盤轉轉。”
……
南城碼頭。
這里是泥鰍幫的地盤,也是整個南城最亂的地方。
幾十艘破舊的貨船擠在岸邊,苦力們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穿梭。
蘇夜混在人群里得到了很多消息。
其中大部分都是那些苦力們的抱怨生活艱苦,過不下去,或者又克扣工錢的事情。
也有些是哪里的娼妓更漂亮,技術更好。
甚至還有些人在偷偷計劃,要去某艘船偷點東西倒賣。
這些消息大多都沒有多少價值。
但在他耐心堅持下,也總算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情報。
“聽說了嗎?那個抄賬的吳老栓死了。”
“唉,也是個倒霉蛋。染上了賭癮,在千金臺欠了二十兩印子錢。那地方的錢是好欠的?利滾利,這輩子都別想還清。”
一個缺了大門牙的老酒鬼神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還不上錢,就被泥鰍幫抓去‘干活抵債’唄。我前幾天半夜起來撒尿,看見吳老栓被幾個人押著,往西邊的紅磚庫房去了。”
“紅磚庫房?那不是廢棄好久了嗎?”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那吳老栓前幾天看著就不對勁,跟我喝酒的時候哆哆嗦嗦的,說什么‘這賬不能記,記了要掉腦袋’。”
蘇夜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靠在一旁,可是聽到這些話,心里卻忽然一凜。
對上了!
他那個吳老栓的身上就發現了疑似紅磚頭留下的粉屑。
泥鰍幫竟然也有一個紅磚做的庫房。
也就是說,吳老栓應該是在那個紅磚庫房里見到了什么東西?
所以才引來了殺身之禍?
究竟是什么賬?泥鰍幫的人又在做什么?
或者說,這處紅磚房就是背后那些人給他安排的舞臺嗎?
看來,自己應該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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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爛攤子與新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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