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煉鋼廠時,潘隊長是按照調查路線走的,每經過一個地方,就說在這個位置查到了什么。
目前通過失蹤比對,知道受害者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年齡不詳是因為發現登記的年齡跟每個人說的都對不上,他們有算虛歲和亂七八糟計算年齡的習慣,以及戶籍登記的時候女性不受重視,可能存在誤差。
這也造成了基因檢測不利的結果,給警方的排查加大了難度。
工人進入煉鋼廠前都有登錄,盡管沒有腦袋,但目前可以對應上宿舍中失蹤者的身份,在沒有更多信息前,暫時將尸體跟失蹤者的身份視為同一人調查,后續調查不利的話,改變思路也不遲。
失蹤者也是煉鋼廠的工人,和另外一個男工人組成家庭,育有一子一女,兩個孩子年紀都不大,平日里是很聽話的。
在發現頭發前,失蹤者的丈夫已經去派出所報案,說自已的妻子于假期中失蹤,他們兩個都是工人,排班是錯開的,平時很難相見,只有假期可以一起回家互相陪伴。
但本該回家的日期,妻子沒有回來,丈夫去煉鋼廠里找,也沒找到人,放假前一天,失蹤者是晚上最后一班,也就是說,那天煉鋼廠,她是最后走掉的人之一。
根據當天最后一班工人以及保安的口供,說那天都見到了女人,她的名字是什么沒人在意,大家都叫她侯嫂,不是她姓侯,是她丈夫姓這個,嫁過來后就這樣叫了。
東北人都愛寒暄走動,宿舍里大家彼此都認識,警方去問的時候,無論什么都說得上來一點,因此畫出了行動路線。
警方推測,侯嫂是在下班回家途中遇害的,只是不知道如何遇害,第一現場又在哪里。
這些內容都在傳送的檔案上有記載,林納海更多是結合潘隊長說的話,觀察周圍的環境。
環境很重要,殺人者多會利用自已的特長以及周圍環境殺人。
煉鋼廠常年燒炭,炎熱,因此所有建筑都以實用為主,四四方方的房子跟工廠,看起來倒是讓人覺得有點壓抑,廠內規劃的路線也比較直,路上發生什么事情,基本能一覽無余。
在這樣的環境下殺人,還沒被人看見,確實有點本事。
“確定不是煉鋼廠里的人行兇嗎?”林納海在觀察完附近的環境后問。
說實話,以他的經驗來說,想要這么干凈地殺掉一個人還分尸丟棄,其中大部分尸體都失蹤,很難說不是當地人干的,只有當地人會對附近這么熟悉,外地人來殺人的話,處理手法都會相對……粗魯直接。
過路人都是要離開的,趕著上火車上大巴車什么的,趕時間,就不會細細地對尸體做處理,怎么簡單怎么來。
一個就算有殺豬殺牛經驗的人,想要完全把另外一個人處理了,都不會是短時間內能做到的,需要場地、工具、時間,光是排查掉這些因素,能達成的,多數為本地人,要不就是有當地人幫忙。
潘隊長聽林納海這么問,只是苦笑一聲:“你要這么問,只要沒真相大白,都沒辦法確定啊,只是現在通過走訪探查的各種口供,以及可以查到的登記表、排班表,都表明當天的工人均沒有犯案時間。”
“工人沒有,非工人呢?”林納海追問。
“……林隊長,你這問得太夸張了,你不會想說是工人們的親戚長輩孩子動手吧?這些人數量不多,而且不是太小就是太老,幾乎沒什么壯年男女。”潘隊長無奈地回答。
但凡壯年男女,來到這邊投靠親戚,看親戚安穩在煉鋼廠工作,肯定會想加入進來,等辦完手續,就會成為工人,所以無所事事的壯年男女就那么幾個懶貨,太懶了,就算有矛盾,也會懶得殺人。
林納海冷笑:“你可不要小看老人跟小孩,多的是老人小孩犯案的,不過第一天就來問話,估計都很抗拒,還是先去拋尸地點看看吧。”
之后潘隊長就帶著他們繞了一圈,那些尸體碎塊就這樣毫無規律地到處丟,還有最早出現的頭發的宿舍,侯嫂一家就住在樓上。
到了宿舍之后,就是賀躍的活了,他拎著自已的工具箱,拿著各種小工具這里看看那里摸摸,湯法醫則是問尸體放在哪里,他要過去一趟。
潘隊長為難地說:“尸體被送去醫院停尸間了,我們這邊雖然不缺冰,但都不樂意放尸體,派出所呢,建得也小,沒那條件,醫院太遠了,我不太放心你們單獨走動,這樣吧,我們都先在這邊看看基礎情況,等會兒我們一起去。”
既然潘隊長都這么說了,也只能等,條件不好,確實沒辦法。
應白貍耳朵好,她聽了一路,覺得這個事情吧,不好說,便想先看看面相什么的,于是大家都在等賀躍調查的時候,應白貍出聲問潘隊長:“潘隊長,有照片嗎?”
“照片?你是說受害者的嗎?這個沒有,這東西早幾年都被砸了不少,而且也不能開報館什么的,基本上沒人拍。”潘隊長見應白貍開口就要照片,更覺得這些首都來的都是大少爺大小姐,不知道農村多貧苦呢。
“好吧,畫像總有吧?”應白貍將條件降低,有比較寫實的素描或者國畫白描她也是能看懂的。
潘隊長搖頭:“我們這邊沒有配備畫像師,雖然申請了,但時間太短,沒到呢。”
要什么什么沒有,也是非常艱苦了。
應白貍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能繼續站著等賀躍這邊出結果。
賀躍檢查完了最早發現頭發的一家,還查出了一些剩余的人體組織,裝好后出來問潘隊長是否有建造平面圖,潘隊長說不一定有,這宿舍建造完之后立刻投入使用了,但文檔這些東西過去銷毀不少,不知道是否一起被毀了。
賀躍感受到了跟應白貍一樣的難受,怎么真的可以什么都沒有啊?
無奈,賀躍只能繼續上樓查找,他一路找到了受害者家里,中間經過的每一層,都發現了沒辦法被沖走的頭發,只是不知道是否屬于受害者,反正先收著。
到了受害者家,輪到老蒯探查了,他有經驗,審問技巧一流,詢問著這家難過的丈夫跟孩子,像官方人士來慰問一樣,說的都是關心的話語,好似完全不是來問話的。
應白貍則打量男人的臉,根據他的面相推他的命數。
男人一生平庸,有兩個妻子,第一個妻子中年死亡,跟現在對得上,就是有個細節很奇怪,明明他沒有行兇相關的血氣,可面相上說他命中有鬼,普通人一輩子可見不了半次鬼。
從常理推斷,這男人就算不是兇手,應該也知道點什么,但不知道是否和警方說了。
賀躍在男人家也找到一些頭發,一路到頂樓,都有找到,不過人體組織確實集中在一二三樓,應當是被水沖下去,被堵塞在那的。
沒有更多的線索,眾人去到煉鋼廠外的街道上,潘隊長停了車在那邊,一共兩輛,可以一次性都到醫院去。
林納海這邊的人單獨一趟車,他坐在駕駛座上跟著潘隊長的車走,問:“剛才你們看出什么了嗎?”
賀躍回答說:“我覺得,分尸的第一地點在死者家里。”
眾人十分詫異,驚得林納海差點一油門飛出去了,他勉強控制住車速:“你知道自已在說什么嗎?”
“我剛才在檢查下水道,確實是想通過管道殘留人體組織確定從哪里沖下去的,但我在進入廚房后,發現這家人的刀具,全是新的。”賀躍神神秘秘地說。
一個住著夫妻與兒女的家庭,刀具不會是新的,就算是買回來存著用,都會有時間流逝的痕跡,痕跡檢查科的能力不會錯,賀躍更是局里最好的技術員,他說是,就一定是。
隨后老蒯說:“我剛才跟死者丈夫聊天,我覺得他說起自已的妻子,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悲痛,碎尸案我這輩子見過幾次,正常來說,如果單純是受害者家屬,那難過痛苦是肯定的,加害者呢,會在悲痛里夾雜著一絲得意與興奮,但他的情緒很奇怪,說不上來。”
兩個人都說丈夫有問題,就剩一個沒動手檢查的法醫湯孟沒開口,沒到他擅長的領域。
林納海沉默一會兒,問應白貍:“應小姐,你呢?你看出來什么了?”
“人不是侯先生殺的,但他見過鬼,現在就不知道,這個鬼,是誰了。”應白貍說得相當直白,而且斬釘截鐵。
剛才說了死者在自已家被分尸的話,忽然被反駁,賀躍面上有點掛不住:“應小姐,我知道你有些奇奇怪怪的能力,但他家的刀具肯定是換過的,不碎尸殺人,怎么會臨時換刀?肯定是自已殺了人,心里卻難以接受用殺過人的東西繼續生活,所以更換了相關的東西”
應白貍回頭看他一眼:“殺人和碎尸,實際上,是兩件事,一個人碎尸,只犯尸體侮辱罪。”
這個罪名,比殺人輕得多了。
只是往往兇手殺完人后為了方便隱匿行蹤,伴隨著碎尸,以至于多數人都會覺得殺人跟碎尸是連在一起的。
但碎尸這個行為,除了凌遲,基本獨立于殺人之外。
賀躍愣了一下,發現還是這么回事:“你是說……兇手另有其人?可既然不是兇手,為什么要在家處理侯嫂的尸體啊?感情不和?”
有些夫妻就是這樣,平時相看兩厭卻沒有勇氣殺了對方,等對方死了,瘋狂折磨尸體,恨不得挫骨揚灰。
老蒯搖頭:“不像,從他的話里,夫妻倆感情應該還是很好的,而且,一般這種虐待尸體的事情,民不舉官不究,他只要能證明老婆在回家前就死掉了,警方登記之后,他在火葬前,偷偷虐待尸體沒人管的,到時候一把火燒了,可不干干凈凈?”
比現在被警方當做碎尸案追著查強多了。
沒有畫像、沒有骨頭、沒有準確的出生年月日,應白貍一身功夫全白費,連算個探查方向都難,現在能去醫院看看僅剩的尸體,或許能找到零碎的線索。
醫院確實有點遠,他們上午到達鋼鐵廠,等到醫院,已經下午了,潘隊長說要不先在醫院食堂順便吃點吧,不然該餓著了。
林納海一行確實饑腸轆轆,加上坐了一晚上的火車,累得很,便答應下來。
醫院食堂飯菜就那樣,以清淡為主,吃一個月令人想寫六十封遺書。
潘隊長拿著個饅頭啃,抽空問:“你們剛才看出什么來了?”
剛才車上說的都是沒證據的事,不好直白攤開講,其他人不吭聲,林納海就說:“暫且沒有,畢竟無論什么需要的信息,你這邊不是人沒來就是沒記錄,我們要是這樣都能看出來東西,公安局得把我們幾個供起來。”
頓時潘隊長哭笑不得:“林隊長你這人說話真幽默。”
吃過飯他們也沒休息,直接去停尸間,湯法醫沒帶工具來,他的家伙不好上火車,想上去還得特批,比較麻煩,反正每個醫院都有的,就不帶了,全靠醫院提供,醫院的外科醫生還從旁協助。
賀躍說他需要一個實驗室進行化驗,同樣由醫院提供了,藥物不確定夠不夠,只能靠他自已了。
準備進行第二次尸檢時,應白貍問自已能不能進去一起看。
潘隊長驚愕地看向她:“應顧問,你認真的?那些東西,看了真會吐的。”
應白貍點頭:“我需要畫像,你們的畫像師沒來,我也沒練過刑偵畫像,只能靠尸體逆推了。”
見應白貍堅持,只能給她口罩讓她進去看著,不是手術室,要求沒那么嚴格,就是味道比較大,各種藥水味道、血腥味和尸體腐爛的味道混在一起。
潘隊長看應白貍進去后找了張桌子,從包里拿出筆墨紙硯,看不懂,回頭問林納海:“她這是干嘛?”
“準備畫畫,她只會國畫,所以才說沒辦法給你們當畫像師。”林納海攤手回答。
“有意思,她是真不怕啊。”潘隊長看得嘖嘖稱奇,就算是正常的出馬仙家過來,看到這場景也得噦兩下吧,應白貍就無動于衷。
湯孟看到了應白貍在旁邊弄墨水,沒管,繼續一點點檢查那些肉塊。
其實第一次驗尸的法醫拼得很好了,手藝不錯的,就是可用的部件太少,完全不成人型,就無法探究,現在能檢查的,就是刀口、出力、刀具等驗尸細節,這些需要大量的案例儲備才能驗出來,尤其尸體碎成個樣子了。
應白貍看著湯孟一點點調整尸塊,順著他的拼合思路去畫支撐皮肉的骨頭。
這個行為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早上,來幫忙的醫生都支撐不住。
到早上時,應白貍終于勉強畫出來了一個骨相,但不確定是否為真,這種靠一堆碎肉勉強構思出來的骨相,肯定有誤差。
會看骨相的,也不止畫手,應白貍想了想,舉起自已的畫問湯孟:“湯法醫,我想請教一下你,我畫的這個骨頭,對嗎?”
湯孟正在記錄數據,渾濁的雙眼抬起打量一番,本來有些不耐煩,在看到后愣住,沒想到應白貍還有這一手本事,他放下記錄本子,接過宣紙打量一會兒,忙說:“這里不太對,我在這一片區域,發現切的肉多了一點,空間是凹陷的,但應該跟另外一邊對稱。”
畢竟是檢查了所有的肉塊的法醫,他對尺寸拿捏得更準,根據湯孟的描述,應白貍又畫了兩張骨相,他經過對比后,再次提出一些細節,重畫的第三張才算完成。
“對,如果我的經驗沒有錯,頭骨就應該是這樣的。”湯孟非常高興地說。
應白貍看著這個骨相,抬手再次根據骨相畫人臉,這次畫得慢了很多,她到底不是專業的,需要時間。
昨夜潘隊長跟林納海老蒯他們討論案情,一晚上下來沒有額外的收獲,只是把案件記錄背得更熟了。
重新來到醫院,看到湯孟和應白貍還在停尸間里忙,頓時擔心他們會不會出事,隨后想想,就算出事了,這也是市里最好的醫院,立刻就可以搶救,應該沒什么大問題。
應白貍先畫完了畫像,她抬手根據畫像掐算一會兒,覺得還是有哪里不太對,便拿著畫起身,剛好看到潘隊長在外面,直接把畫給他:“潘隊長,這個畫你看得懂嗎?”
潘隊長不知道她為什么這么問,可仔細看了又看這畫,沒覺得有什么特別的:“這不是一個女人嗎?我需要看懂什么?”
“既然這樣,那你拿去問,這個畫上的人,跟侯嫂有什么區別,我覺得還是有哪里不對,可能是碎尸太干凈又或者丟失了哪個部分,導致畫出來的樣子跟實際的臉對不上。”應白貍當即把畫遞過去。
沒想到應白貍想拿這個畫去認人,潘隊長糾結地又看了一眼:“不是,你這就一點黑色線條,沒幾個人能認出來的,那住在煉鋼廠宿舍里的,多數沒有文化,看不懂這個呀,你好歹上點色,臉是臉、鼻子是鼻子吧?”
應白貍無奈:“工筆畫需要的時間太長了,等我畫完,你申請的畫師也到了呀。”
潘隊長撓了撓頭:“行吧,你跟我一起去問問,要沒什么線索,我們就再等畫像師來吧。”
兇殺案,當然要以破案優先,有辦法就得用。
隨后應白貍迅速收拾了東西跟潘隊長回到鋼鐵廠,先從鄰居問起。
他們確實提到了一些內容,比如因為沒有鼻骨,應白貍無法判斷鼻子大小導致畫得過于挺,還有臉上一些因歲月出現的問題,最后應白貍結合他們的話,重新修改了一版。
這次修改后鄰居都說像之后,才拿去給侯先生看。
他看到那幅畫愣了一下,隨后說:“這么簡單,但畫得真像啊……”
應白貍打量著他的神色:“很像嗎?我這是毛筆畫的畫,很多人其實都看不出來像不像的。”
鄰居里也只有幾個過去念過書上過學堂的老人懂,他們精神還好,所以能提供意見,不然光靠那些年輕人,是無法辨認的。
侯先生輕輕笑了下,說:“我小時候被爺爺教過幾天怎么用毛筆,他是書生,但書生總有很差勁考不上的,所以他以給人寫字傳信為生,有些人不認字,他就得靠簡單的畫傳遞信息,好多年過去了,現在我只能看懂一點。”
應白貍點點頭:“那么,你確定這就是你妻子的長相?”
“對。”侯先生非常篤定地說。
他話音剛落,應白貍就丟了三枚銅錢在攤開的畫上,嚇了潘隊長和侯先生一跳。
侯先生很詫異:“這、這年頭還有這么老的銅錢啊?”
應白貍忽然看了他一眼,伸手將三枚銅錢收回來,忽然問:“侯先生,你妻子愛出遠門嗎?”
“不太喜歡,她是個很念家的人,平時都愛待在家里,所以她一失蹤,我就發現了。”侯先生勉強地笑了一下。
“那她最后一次出遠門,你很擔心吧?”應白貍順著話說。
侯先生下意識點頭,點到一半猛然覺得不對,驚愕抬頭看向應白貍,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做出什么樣的表情,想補救,便十分緊張地說:“她被人害死了,魂魄飄蕩離家,要去很遠的地方,我不僅難過擔心,我還很仇恨,害死她的人。”
應白貍則不說了,旁邊坐的是刑警隊長,能坐上這個位置的,少說也辦過幾件案子,敏銳程度絕不一般,潘隊長的手慢慢探向口袋。
“能再說一下,你發現妻子失蹤那天晚上的事情嗎?”應白貍不管潘隊長,繼續問。
侯先生緊張得手都出汗了,硬扯著臉皮說:“當然,我那天先回家,準備好飯菜,跟孩子們先吃,到了快半夜的時候,我婆娘就應該回來了,但是一直沒見她,我就出去找,可是沒找到,廠里也下班了,我以為我們走了不同的路錯過,轉頭回家,后面找了幾圈,確定她不見了,才報警。”
應白貍輕聲問:“她真的,沒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