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侯先生回答得非常快,沒有一絲遲疑。
應白貍沒有什么要問的了,她看向潘隊長:“潘隊長,我問完了。”
潘隊長的手還放在口袋里,他從剛才就看出來侯先生不對勁,要不是應白貍這種外地顧問在,肯定用上特殊手段讓這個姓侯的開口,反正只要能得到答案,一般都不會出錯的。
可惜外人在,多少要講點規則,潘隊長便說:“侯先生,你得配合我們啊,才能盡快找到殺害你妻子的兇手,難道你不想抓到殺她的人嗎?”
侯先生緊張得臉皮都在抽動:“我當然想,但我真的已經把知道的全告訴你們了,一點都沒有遺漏。”
潘隊長有些不耐煩:“你是不是當我們傻的?”
“當然不敢,可我真的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侯先生一再重復,就是不承認自已有所隱瞞。
“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吧。”潘隊長直接拿出了手銬,要把侯先生帶走,他驚慌地看著手銬,瘋狂拒絕。
應白貍在旁邊看著,盡管她知道侯先生肯定沒殺人,可他有所隱瞞也是真的,如果他隱瞞了很重要的信息,那很有可能找不到兇手。
屋內的兩個孩子聽見了動靜跑出來,跟著哭鬧,侯先生一把掙脫潘隊長的鉗制,跑過去把兩個孩子推回臥室里,說:“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了,你們不能亂抓好人,沒有證據就抓我,我可以告你們的!”
潘隊長氣笑了:“那你去告我吧!”
說完,潘隊長就要繼續動手,應白貍忽然伸手拉住他:“潘隊長,他確實沒殺人,但他肯定知道什么,侯先生,你隱瞞的事情到底跟案件是否有關?”
侯先生驚愕地看向應白貍,隨后他又看了眼潘隊長,過了許久,說:“沒有,我只是隱瞞了,我妻子的一個愿望,她想回家看看很久了,可是兩個小孩離不開人,一周要上六天班,平時假期也短,根本沒有時間回去。”
這么說應白貍就聽明白了,她對潘隊長說:“我們先回去吧,他應該不知道什么了。”
潘隊長不明所以,但還是收起了手銬跟著應白貍走出宿舍。
到了樓下,潘隊長嚴肅地問:“應顧問,你剛才的話是什么意思?”
應白貍抬頭看他:“有沒有殺過人,是會寫在臉上的,只要殺害過人的性命,眼里的人,就再也不是人了,是畜生,這種人,潘隊長你應該見過很多,侯先生沒到那種程度吧?”
“他可以偽裝啊,有些兇手,天生的演員,在查到真相之前,都沒辦法看出來的。”潘隊長抓著短短的頭發說,又不好跟應白貍爭吵,努力壓制脾氣。
“但我是看面相的,他殺不殺人跟他的妻子是否死在他手里,很明顯的。”應白貍堅持自已的想法。
潘隊長沒招了,他指了指應白貍:“林納海從哪兒找的你啊!”
說不通,潘隊長只能帶應白貍先回去,找到林納海,然后告狀,把在侯先生家發生的事情都說了一遍,他還是想抓侯先生來審問。
此時湯孟跟賀躍都沒回來,只有老蒯在,聽完他的話,老蒯掃了一眼應白貍,說:“我覺得小應沒有說錯,那姓侯的確實不像是會殺人的料,但他應該隱瞞了什么事情。”
是否與本案有關,尚不得知。
作為一個老刑警,老蒯看人很準,加上昨天車里賀躍跟應白貍的話,他覺得自已應該沒有看錯。
潘隊長沒想到一個兩個都這樣,氣得深呼吸了好幾次,一直默念“首都來的首都來的”,過了好一會兒,把氣壓下去了:“你們都說他不會殺人,可是證據呢?”
林納海此時開口:“我國的規則是疑罪從無,想證明他有罪,得先找出證據,有證據,你可以立馬讓他來配合審問,但如果沒有,就得尊重當事人的想法。”
“行行行,那你們慢慢找吧。”潘隊長揮揮手離開了,顯然,他很生氣。
應白貍看向林納海:“他生氣了。”
林納海無奈:“生氣是正常的,這是他轄區里的重大案件,還要跟另外五個案件聯辦,對他來說壓力很大,做得好能高升,做不好就得換人,當然著急。”
估計還有點覺得他們首都來的,高高在上事不關已,所以才這么不上心,明明有嫌疑人,但就是不抓,像故意的。
老蒯輕咳兩聲站起來:“既然小應回來了,那我跟林隊長再去一趟鋼鐵廠吧,我看前面五個案子,玫瑰花瓣出現的地點都有意思,既然這樣,不如去鋼鐵廠看看,昨天時間緊,還沒來得及。”
林納海點點頭,就讓應白貍先休息,昨天熬了一晚上沒睡,要是封華墨知道,估計得鬧了。
這邊的公安局給他們五個人安排了宿舍,應白貍自已一個人住空的女生宿舍,相對來說還是很方便的。
簡單瞇了一會兒,午后她起床,去問刑警隊的人,林納海跟老蒯他們是否回來,都說還沒呢,湯孟跟賀躍倒是回來了,他們兩個帶了一堆資料,交給潘隊長。
而潘隊長看完資料后就帶人出去了。
聽完,應白貍皺起眉頭,她知道賀躍收集到的資料,里面應該能證明侯嫂是在家里被碎尸的,這是能抓侯先生的證據。
應白貍剛準備去找潘隊長,就在樓梯口碰上了,潘隊長已經將人帶回來,還有侯先生的兩個孩子。
潘隊長看到應白貍,直接拿出檢測結果:“這回你們可攔不了我了,他有嫌疑。”
侯先生臉上有傷,應該是反抗被打的,兩個孩子則哭得亂七八糟。
應白貍嘆了口氣:“我要旁聽。”
“這個可以。”潘隊長沒意見。
審訊室里沒有窗戶,昏暗陰冷,卻開著一盞很亮的燈,很少有普通家庭會買這種燈泡,都是舒適為主。
潘隊長親自審問,拿出了檢測文件,說:“侯先生,你能重復一遍你報案當天的情況嗎?”
侯先生的回答還是那樣,他先回家,妻子后回家,結果等了很久都沒見妻子,他就出門尋找,遍尋不見,從而報警。
“那你家下水管道里的人體組織怎么解釋?經過檢測,整棟樓,從你的位置,到一樓都有,你樓上的住戶全都沒有,這可不會是巧合。”潘隊長質問。
“我不知道,我也不是每時每刻都在家的。”侯先生現在看來比之前在家里冷靜許多。
潘隊長氣笑了:“你這理由找得真好啊,沒事,我們在調查你進出門的時間了,如果跟鄰居說的對不上,你知道后果吧?”
侯先生堅持說自已沒有殺人,無論如何被威脅,都是這一個答案。
審問及時車轱轆話,潘隊長問幾個問題就忽然停止,然后重復問,侯先生盡管每次的回答都一樣,可應白貍能看出來,他的壓力越來越大了。
警方審問都是有技巧的,回答里哪怕有一個字不同,都可能造成不同的后果,侯先生哪怕提前準備好了一樣的回答,跟警方的車轱轆話周旋,依舊扛不住疲憊和心理壓力。
在侯先生開口前,倒是林納海跟老蒯先回來了,他們兩個把潘隊長和應白貍都叫出去,問怎么回事。
潘隊長說:“你們的技術員檢測出了問題,我當然要抓人審問啊,他快堅持不住了。”
林納海皺起眉頭,這話連他都沒辦法反駁,是他說的要講證據,結果賀躍就把證據給人家送過去了,他能說什么?
現在就是盡量盯著別讓潘隊長動手了,林納海知道他們干刑警的,碰上刺頭沒少私底下用特殊手段,可侯先生經過了應白貍跟老蒯兩人的認證,都覺得他不是兇手,林納海相信自已的師父和應白貍。
“那就審吧,我們一起。”林納海退了一步說。
潘隊長冷笑一聲,讓他們進去,一群人盯著侯先生,壓力還是很大的,但他無論多緊張,就堅持那幾句話。
熬到后面,侯先生開始犯困,只要他眼神一虛,潘隊長就立刻問他話,他都說成條件反射了。
可在極端精神疲憊下,他的眼里開始出現血絲,覺得越來越熱,但不知道熱源來自他身邊那盞明亮的燈。
幾次閉眼被驚醒之后,侯先生顯然心理防線快被突破了,他手在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們去找兇手啊……”
潘隊長喝了口濃茶:“你還是解釋一下,為什么你家下水管道里有人體組織吧,總不能你切菜的時候把自已切進去了?”
侯先生疲憊搖頭:“沒有沒有……不是我……”
極致拉扯中,應白貍看過閉眼了,中途插進去一句:“你妻子什么時候回來?”
“七——”侯先生下意識開口,接著睜大了眼睛,他愕然看向應白貍,兩次了,兩次都是應白貍突然問相關的事情,他因為緊張,都下意識回答。
潘隊長注意到這個變化,頓時笑起來:“哦,是七天啊,還是七點啊?”
侯先生不說話了,他低下頭,不停地摳著手指甲。
應白貍嘆了口氣:“侯先生,你還是說吧,我知道你沒殺人,可是你這樣拖著,沒有意義,拖得越久,兇手就越有可能清理掉所有證據,到時候就算知道是他,也沒辦法抓他了。”
對于應白貍說的話,潘隊長嗤之以鼻,不覺得侯先生能被這一兩句話說動,可沒想到,侯先生真抬起頭了:“你們能保證,一定抓住兇手嗎?”
“他們沒辦法保證,因為他們看證據,我不用,我只需要你妻子的面相、骨相、生辰八字。”其他人猶豫的時候,應白貍直接給了回答。
林納海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應白貍!不能這樣干的!”
應白貍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那眼神意思很明白,有時候,她也愛說點小謊。
于是林納海不吭聲了,裝作攔不住的樣子。
潘隊長覺得他們好像在聊什么很隱晦的事情,但自已沒看明白,老蒯也一副人老反應慢的樣子,一直沒說話。
侯先生看著應白貍一副充滿神性的模樣,遲疑了很久,久到他額頭都是汗了,眼眶里布滿血絲。
或許他真的不想說,哪怕有應白貍的保證,可他自已也確實熬不住了,在凌晨四點的時候,他整個人彎下腰來,終于肯開口。
“其實……那天我婆娘回來了……”侯先生說起來的時候,聲音還有點發飄。
即將放假,還是兩天,他們一家人都很高興,計劃好抽一天出去玩,還要提前準備好食物,那天晚上,侯先生就一個人在家包餃子,鄰居都知道,說他作為一個男人,太會過日子了。
但是餃子都下兩鍋了,侯嫂還沒回來,兩個孩子困了,侯先生就想著,可能路上有什么事,他得去看看,就將兩個孩子抱到了鄰居家,平日里都是這樣的,如果他們夫妻倆同時需要上班,就將孩子交給鄰居的奶奶。
安置好兩個小孩后,侯先生鎖好門,下了兩層樓,忽然在黑暗的樓梯拐角里看到了滿臉是血的侯嫂,侯先生被嚇一跳,差點叫出聲,被侯嫂用沾血的手捂住嘴巴。
侯嫂發出輕輕的噓聲,僵硬地搖頭,等侯先生冷靜下來后,他們悄悄回了家,所有的聲音都放到最小,避免被鄰居聽到。
屋內只留了玄關和廚房的燈,怕老鼠吃廚房的東西,以及留燈照明。
“你怎么了?這怎么回事啊?要不要去醫院?”侯先生緊張地看著身上有血的侯嫂,想勸她去醫院。
侯嫂沒說話,只是拉起侯先生的手覆在自已的脖子處:“不用去醫院了,我被人打死了。”
這話一出,嚇得侯先生腿軟坐在了地上,他驚愕地瞪著侯嫂,不知道自已這一刻,是恐懼多一點,還是難過多一點。
接著,侯嫂從自已的口袋里拿出一朵鮮紅的玫瑰,她說:“老侯,我已經不行了,但是我想……回家一次,你幫幫我……”
侯先生完全控制不住眼淚:“怎、怎么幫……”
“剖開我的肚子,把這朵花放進去,然后,它會帶我回老家,剩下的身體,你切碎扔掉,再報警,讓他們把害死我的兇手抓住。”侯嫂說話已經很僵硬了,她拉住侯先生的手,兩人一起握著那朵不合時宜的玫瑰花。
聽到還有兇手,侯先生勉強冷靜了一點:“兇手?你被誰害死的?一定要讓他償命!”
侯嫂卻悲傷地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下班后,最后檢查一遍機器時,突然被人打了一悶棍,等我醒過來,就在廠子的排污水口那邊了。”
鋼鐵廠需要過水,特地在河流附近建造的,那邊的污水不能喝,容易生病死掉,侯嫂甚至不知道自已到底是被人殺掉的,還是因為丟進了污水口受傷死掉的。
她醒來,是因為聽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對方說:“你要回家嗎?我可以送你一程,但作為報酬,你要把你的臉送給我。”
侯嫂同意了,她已經……十年沒回過家了,如果注定要死,她想回去再見爸媽一面。
等意識完全恢復,侯嫂發現自已手里攥著一支玫瑰,紅艷艷的,是北方這個季節難以看見的鮮活色彩。
之后侯嫂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她是聽見有人下樓,才躲起來,沒想到就是準備出去找她的侯先生。
不知道兇手,但侯嫂想把自已的皮送給幫她回家的人,所以她想了很久,干脆把案子弄得大一點,碎尸案的話,警方肯定會努力查的。
侯先生在廚房里解開侯嫂的衣服,剛看一眼就泣不成聲——侯嫂的身體沒有一處是好的,他不是仵作,不知道那些傷口到底是怎么來的,只知道侯嫂死之前肯定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有些地方甚至只剩薄薄的人皮連接著。
可是侯嫂已經不會痛了,她提醒侯先生動作要快,用家里最鋒利的西瓜刀,將她的肚子剖開,也不用怎么剖,因為她的肚子本來就有傷口。
剖開之后,那朵玫瑰就貼著心臟的位置放下。
隨后出現了侯先生不敢置信的一幕,他此生都會記得那個場景的。
鮮紅的玫瑰一點點綻放,將心臟包裹進去,隨后玫瑰凋零,心臟卻重新跳動。
花枝變作皮骨,一點點化成皮膚,包裹住侯嫂的骨架和內臟,仿佛一個慢慢生長的繭,在她自已的皮肉之下長出了新的皮,撐爛了原本就布滿傷口的身體。
那個不知道能否稱之為人的東西,從侯嫂的身體里慢慢爬了出來,它甚至不像人,因為沒有臉,看起來像一個人穿在沒修剪的皮衣里。
似人非人的東西發出了侯嫂的聲音:“侯先生,我只帶走了骨頭和內臟,這是偽裝成人最重要的部分,剩下的是她的皮肉,我會幫你一起處理,之后由我,丟到各個地方,你則去報警。”
侯先生被嚇得不能動了:“你、你、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披著人皮的怪物摸摸自已的臉:“我?我是一副棺材哦。”
“棺材?”侯先生驚得冷汗都下來了。
“準確來說,是趕尸人棺材生出來的妖怪,我很喜歡當人,但是做人要有很多東西,每隔幾年最好換掉,不然會被發現的。”怪物有些苦惱地說。
侯先生聽聞它是妖怪,立馬問:“你既然是妖怪,那你肯定知道兇手是誰吧?你告訴我,我的臉也給你!”
妖怪沉默一會兒:“我是很想多要一張臉啦,但妖怪也不是無所不能的,我其實住在另外一個街區,是聽到了你妻子的遺愿才被吸引過來的,剛好我需要換個地方住,干脆答應了,她死的時候,我不在,自然不知道兇手是誰。”
最后,竟然是侯嫂想的辦法最好,讓妖怪帶著她回家鄉看望父母,侯先生在這里,跟警方一起找兇手。
侯先生跟妖怪迅速切割了剩下的碎裂皮肉,上面還留著許多侯嫂原本存在的傷,本就痛苦的侯先生還得自已一刀刀分尸妻子。
由于不用處理骨頭跟器官,確實花不了多少時間,加上他們家今天吃餃子,連掩蓋都省了。
碎肉全部交給妖怪,他去丟,侯先生則假裝出門尋找,來來回回跑好多趟,給鄰居們造成一種他很早就在找的跡象,打出時間差。
等到時間差不多了,他就去報警,說妻子失蹤了,而此時,妖怪已經帶著侯嫂的一部分去往她的家鄉。
警方一開始按失蹤處理的,直到那些堵塞的頭發,侯先生也沒想到,是頭發先被發現,本來以為是碎肉呢。
調查很不順利,無論警方來了多少趟,找多少人問過,就是沒有那天晚上打暈侯嫂的人。
侯先生其實也問了不少人,但又覺得他們沒有殺自已妻子的理由。
案情拖得越久,侯先生越焦慮,所以才會在應白貍問話的時候,不小心露了破綻,他當時是真的擔心侯嫂有沒有順利回到老家,以及那個妖怪是不是騙他的。
萬一他被騙了,那他就是幫兇。
各種心理壓力之下,今天被逼問,又有應白貍的保證,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一輩子老實的人,真的很難做了虧心事不心虛。
除了應白貍,其他人都被這些事情驚呆了,但是侯先生的說法完美契合了應白貍算出來的結果,侯先生確實沒殺人,他只是參與了分尸,按照我國法律,犯尸體侮辱罪。
由于太震驚了,需要緩緩,大家到了隔壁的審訊室,潘隊長看林納海他們幾個一臉沉思的樣子,忍不住問:“你們真信他說的?”
林納海摸著下巴:“不然無法解釋那個沒辦法枯萎的花瓣。”
潘隊長來回走:“可是位置不對啊,按照姓侯的說法,他把玫瑰放進了死者體內,玫瑰的生機讓心臟重新跳動,但我們找到玫瑰的位置在鋼鐵廠。”
他們三個商量的時候,也沒說要把玫瑰扔在鋼鐵廠啊,既然每個地方都會留下一片玫瑰,那為什么不是鋼鐵廠排水口、不是侯家,而偏偏是鋼鐵廠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