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應白貍就在局里警員們的推薦下,選了一個擅長打財產和商務官司的律師,他不是留洋歸來的,是一個法律教授的兒子,從小就在學校里長大,現在就順理成章當了律師。
公安局里的人都看不慣那崇洋媚外的青年,很想狠狠給他個教訓,請來人后非常憤怒地說一定要按最高的賠償金額讓對方賠,實在不行,去給他們的官司添把火,讓他們打得頭破血流。
律師聽著這些要求哭笑不得,他看向桌子對面表情冷靜的應白貍:“這位就是委托人應白貍應小姐吧?您的訴求呢?”
這位律師姓陶,為人還算可以,偶爾會給死刑犯辯護,但公安局的警察都說他其實人挺好的,就算是死刑犯,也要走流程辯護,為了防止冤假錯案,同時也是最后核對一次口供。
因此,就算他有些辯護對象十惡不赦,大家依舊推薦了他。
應白貍沉默一會兒,問他:“陶律師,請你來,是想問問,如果房東跟房東繼承人都出意外死去的話,這合同情況怎么算?”
陶律師剛要回答,忽然一愣:“等等,應小姐你剛才說的……是房東和繼承人都出意外死去?而不是說錯的?”
周圍的警員聽到有停頓的兩個詞,都紛紛看向應白貍。
小谷直接擺手:“應顧問,不至于啊不至于,雖然您有辦法,但我們不能干違法犯罪的事啊。”
應白貍回道:“不是我干,是他們當中有人要出事了,爭財產,就沒有風平浪靜的,我是怕不等我們協商好,就得換對接人,與其折騰這么一遭,不如一開始就做好準備。”
聽完應白貍的話,大家面面相覷,他們知道應白貍不會無的放矢,肯定是之前見面的時候看出什么來了,年初的葛慧一案就是靠她的相術才翻出那么多死者跟假葛慧有關。
來之前陶律師就聽說了應白貍的身份,畢竟是相熟警官請他來的,路上就交了底,主要是希望他多給應白貍一些照顧,那應白貍幫他們破了不少案子,是大好人,而且有真本事,不能讓她吃虧。
見面后陶律師還覺得警員言過其實,并沒有看出來應白貍哪里特殊,穿得稀奇古怪反而像是跳大神的,假模假樣,一副裝出來的、高深莫測的樣子。
現在聽她這樣說,陶律師第一反應是她想殺人,第二是她在吹牛。
但周圍的警員們反而睜大了眼睛,不吭聲了。
陶律師覺得有點奇怪,不過也沒太在意:“那個……應小姐啊,我們做律師的,一般要實事求是,就算你怎么生氣,都不能說氣話,這樣吧,我跟你解釋一下我國對于租賃這方面的法律,我們呢,是買賣不破租賃……”
隨后陶律師就在安靜的會客室中將相關的條款解釋一遍,一般來說雙方簽訂合同的時候,會寫明簽多久,續(xù)簽的話,就要簽補充合同,或者一份新的短期合同。
在房東故去后,房屋產權一般給繼承人,繼承人不得更改交易金額、不得趕走租客、不得在合同期限內另租他人,當然,這種都是條款而已,有時候實際操作總會出現別的情況。
很多人覺得請律師很貴,加上沒有精力打官司,所以都是忍氣吞聲不了了之。
合同呢,陶律師看過了,當時因為是友情出租,只意思意思收了點租金,同時合同寫得非常寬松,沒有具體期限,主動權在應白貍和封華墨兩人,他們愿意多給一月錢,那就續(xù)租一個月,不愿意給,就終止合同。
所以這個月應白貍不付款,就等于合同終止。
這份合同是雙方用稿紙手寫的,沒有請律師,主要是個憑證,作為憑證的話,律師其實很難處理,因為合同并不詳細,對方也請律師的話,會要求補全合同,并且條款肯定要按正常租賃來編寫。
陶律師的建議是,不如私了,意氣用事沒有意義,反正應白貍的訴求就是節(jié)約不租了,直接停止約定公證就行,不用那么麻煩,一旦掰扯起來,這又是未定下的遺產,很麻煩的。
應白貍看出來了陶律師不信,她想了想,說:“你還沒告訴我,如果人都死了,這個房屋會怎么處理。”
見應白貍還在想這個東西,陶律師心中不耐,不過秉持著職業(yè)素養(yǎng),他還是告知:“那就是無主遺產,歸國家所有,這種資產你有憑證,又想終止,國家會尊重你的一切決定。”
按照這個說法,其實應白貍連官司都不用打,她笑了笑,直接把憑證給小谷:“小谷,這個東西回頭是不是要放到你們這邊處理?”
小谷搖頭,示意陶律師:“還是給陶律師吧,他擅長處理這個,但真會死嗎?死幾個?”
應白貍則把合同又推給陶律師,嘴上說:“看他們自已的選擇吧,有時候,出海確實能保命。”
陶律師看著他們,驚疑不定:“你們真信啊?”
“反正你要去處理這個事情,你不是要去跟他們對接嗎?要真出事,你可能還是目擊證人哦,可以親自確認準不準啊。”一個警員突然開口,他可是跟著查了不少檔案的,知道局里請的顧問沒問題。
然而陶律師只覺得他們都不正常,拿了合同就禮貌告辭了,說會盡力幫應白貍處理好的。
應白貍向大家表示感謝之后也道別離開了公安局,還跟他們說,如果案子轉到公安局來,可以到尋異園找她,這一趟她不收錢。
小谷送走應白貍,立馬就去找到林納海,說應白貍難得提前通知,他們要不要去了解一下情況。
林納海對于應白貍的本事很了解,他知道應白貍說的肯定是真的,不過房東一共有五個子女,應白貍并沒有說具體是哪一個出事,這樣盲目去找五個人,實在太難了,說不定他們都沒確定誰會出事,就已經出事了,還不如等死亡后接到報警再去。
聽林納海這樣說,小谷覺得也有道理,便安心給林納海幫忙。
另外一邊,應白貍回到尋異園,看到封華墨竟然在家,有些詫異:“華墨?你今天怎么回來了?”
今天才周四,按照封華墨的課表,今天盡管不是很忙,但不至于有空回來,平時這種沒課的時候,他都會在宿舍休息。
封華墨說:“媽不放心,去學校找了我一趟,說你這邊不順利,讓我給你找律師,要不,我去學校法律系看看找老師幫忙吧?”
反正學校里搖老師肯定比在外面找強,到時候兩邊律師對陣,對面一看自已這邊的,竟然是老師,肯定說話都磕巴。
應白貍忍不住笑:“你怎么會想到這種發(fā)展 哈哈……”
“這有什么不對嗎?我覺得挺對的,就像古董拍賣會,我聽說,從前老師的師祖就是給人鑒寶的,要是剛好遇見斗寶,對面是自已徒弟的話,往往一緊張,害怕自已在老師面前看錯了寶,就畏縮起來,這樣反而真看錯了。”封華墨覺得故事里的師祖那一輩都尚且如此,法庭辯護,肯定更直接。
“不用了,我看過房東其中一個孩子的面相,說實話,我們與其跟他們打官司,不如直接準備把房屋留給國家。”應白貍還是覺得,不等他們的律師流程走完,就會死人。
封華墨一驚:“怎么會這樣?我聽媽說,只是爭財產啊,難道有意外?”
應白貍若有所思:“爭財產才是最狠的,從古至今,但凡涉及財產,就必然打得頭破血流,九子奪嫡這種大的就不說,哪怕是鄉(xiāng)村里只有半畝地,都得爭誰可以多分點呢。”
所以,這五個子女的財產爭奪戰(zhàn),必然不會善了。
見是這么個結果封華墨就放心了,這種事應白貍處理起來很擅長,根本不用擔心她因不懂而吃虧,當天晚上封華墨也不吃飯了,要趕回學校,明天還有早晨的課,不回去的話以現在剛化凍的天氣,路上肯定滑得無法準時到校。
死訊來得很快,第二天,小谷就來了,臉色卻很沉重:“應小姐,真的跟你預料的一樣,死了一個女兒,這回我知道,是親生的那個。”
房東唯一的一個親生孩子,最先死亡。
第一次交涉之前,應白貍就從另外的警員口中知道了這五個子女的情況。
因為都是舊文書了,只有個大概記錄。
首先,房東大兒子不是他親生的,而是旁支叔叔家過繼而來,具體情況如何已經無人知曉,但是從時間上看,房東是收養(yǎng)了這個孩子,才繼承了家業(yè)。
接著他在掌管家族后,親姐姐夫家一家出行遇上戰(zhàn)亂,導致飛機失事,但是她剛生下的孩子因為年紀小,沒能上飛機,是保姆抱著走火車的,僥幸活了下來,親姐悲痛欲絕,托付孩子后竟然悲痛而亡,不得已,收養(yǎng)了第二個孩子,這是個女兒。
第三個孩子,是房東的親生女兒,他的妻子當時胎位不正,以致難產,后來無法生育,他為了保全妻女,報效國家之前,把妻子和女兒送出了國,說將來有機會,再帶她們回來。
但解放后登記戶口,房東把自已登記為喪偶,想來那些年,國外也不太平,所以他的妻子死去了,女兒還活著,不知道什么原因沒有回來。
第四子跟第五子都是男孩,四子為明面上的關系,房東自已登記的檔案說,當年這個孩子是英烈之后,但英烈被叛徒供出,只來得及將孩子送往一個農戶就被抓走了,為了讓他們兩個開口,敵軍一直在找這個孩子。
那農戶就是房東家中的廚房采買婆子,那婆子好心幫忙,但又怕自已被打死,于是趁買菜的時候,偷偷帶到了房東家的廚房藏著,藏了兩天就被管家發(fā)現,只能一一交代。
房東聽后沒有生氣,反而對外宣布,自已有了一個私生子,是二房姨娘生的,不過因為家規(guī),他們家所有的姨娘,都不可以拿名分,所有生下的孩子,都必須歸主母名下。
古時候大家族本來就各種莫名其妙的規(guī)矩還有秘辛,加上房東的妻女都遠走海外,他就是得有這樣的花邊新聞才像個世人認知里的“正常男人”。
第四子后來長大出國,不知何緣故,同樣沒有回來。
至于第五子,這個孩子是解放后才收養(yǎng)的,屬于戰(zhàn)后敵軍遺孤。
說明白點,就是海灣那頭的軍官遺孤,那個時候很混亂,那些特務還打算炸掉整個上海,許多人根本來不及上飛機,尤其一些軍官士兵的家人,他們完全稱得上是拋妻棄子。
有些人不僅拋妻棄子,還騙妻子會回來,哄得不少女人在家替他們照顧父母孩子,他們在那頭卻夜夜笙歌重新再娶妻妾,兒孫滿堂。
房東第五子就是這樣被撿回去收養(yǎng)的,他只養(yǎng)了幾年,碰上斗地主政策之后,擔心自已連累孩子,忙不迭找關系將孩子送出去。
五個孩子送去的地方都不同,但都有房東家的家生子帶著,讓他們帶著孩子出去,也是為他們脫離奴籍的意思,只要去到一個新環(huán)境,獲得新的公民身份,總會過得更好的。
不過房東的想法大概是等戰(zhàn)亂結束讓他們回來,結果沒有一個回來的,反而等他亡故后出來搶遺產。
去公安局路上,小谷把大概情況告知應白貍,死者是房東親生女兒,也就是第三個孩子。
死者出現在一棟居民樓里,那棟樓是民國舊樓,目前那棟樓里住著的大部分老人,他們從民國時期就在那住了,這些年國家各種政策都沒掃到普通人,他們相對來說貧窮,是老老實實的老百姓,就一直安心住著。
但是里面依舊有年輕人,主要是老人們的后代,以及一些租客。
這棟樓沒有任何管理員,只有設立街道辦后,歸工作人員管理,這條街的工作人員有四個,其中一個是熱心大嬸,體貼這個樓里的都是一些老人,所以一定程度上扮演著樓管的角色。
街道辦阿姨提供消息說這個樓里其實死了不少老人了,他們的孩子呢,不太喜歡這個有些舊的樓房,覺得是民國時期的,屬于舊時代東西,不應該留到新時代來,便不肯住。
于是等老人死了之后呢,他們會簡單收拾一下房子,把房間租出去,一般收得很低,就是個養(yǎng)房子的辦法而已。
就算是這樣,樓里的住戶還是越來越少,街道辦阿姨每天都會來溜達一趟, 看看老人也提醒一下他們要倒垃圾、交水電費、不要做危險動作。
街道辦阿姨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fā)現有一戶門口出現了大量的血跡,她被嚇得差點當場尿出來,逃出居民樓后立馬報警,那條街上的派出所過去調查,打開門,發(fā)現室內有一女子慘死。
因為現場過于慘烈,派出所覺得自已辦不了,立馬上報市局,小谷就等著相關案子呢,看到房東女兒的名字,他當即接收了,并且告知林納海。
林納海先帶人過去,小谷就來通知應白貍。
那居民樓還挺遠,說完這件事還沒到,小谷也沒仔細看派出所的上報內容,以至于暫時連死者尸體模樣都不知道。
小谷驚奇于應白貍的相術,還有一個問題:“對了應小姐,我很想知道,為什么是女兒先死啊?你是怎么從老五的面相上看出來他們當中會死人呢?”
應白貍沒有隱瞞,回道:“我看他近期印堂發(fā)黑親緣斷絕,還不僅一場白事,現在房東已經死了,所以再死的話,只能是兄弟姐妹。”
“他應該還有親生父母和那邊的兄弟姐妹吧?”小谷還是覺得太巧了。
“誰說還有的?他除了房東這邊法律關系上的兄弟姐妹之外,沒有親眷了哦。”應白貍就是看出來了一條,才如此篤定,他要參加的白事,一定是房東子女的。
小谷震驚得差點飛出去:“啊?他家死絕了?資料上不是說,他是被軍官遺留的孩子嗎?去那邊后死了?”
應白貍想了想,說:“好像是跟他相認后才死的,不過也不奇怪,他這樣的性格,把家里人坑死實在是太容易了。”
外頭的事情不好討論太多,到了案發(fā)現場后小谷就提醒應白貍不能說了。
樓外圍了很多人,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這樓里的兇殺案,要不是有人攔著,他們估計能把這里圍得水泄不通。
小谷拿出證件帶著應白貍進去,他們在樓下就看到不少人是在提取線索,還有人去詢問樓里的居民。
死者在四樓,但這個樓牌不寫四樓,避諱這個數字,四樓被寫作五樓,死者死于四零四房,門牌號卻為五零五號。
這棟居民樓建得簡陋,聽聞還是民國時期的一個商人做慈善建的,主要安置戰(zhàn)后災民,因此房間建得小,就為了讓更多人住下,房間比葛慧家的一室一廳還要小得多,看起來跟葛慧學校的宿舍差不多。
一個人住尚可,兩個人住擁擠。
賀躍在找證據,他今年領到了照相機,可以自由拍攝,就在那拍個不停。
湯孟已經在屋內對尸體進行第一次尸檢,其他人則根本沒辦法進去,房間本來就小,躺了一具尸體之后,湯孟跟賀躍兩個大男人在里面,其他人實在擠不進去了,連林納海也只能在外面觀察。
“師父,我把應小姐接來了。”小谷從樓梯口出來,就趕緊招呼林納海。
林納海回頭示意:“好,應小姐,這邊。”
在樓上的都是市局自已人,他們也紛紛跟應白貍打招呼。
等人走近,林納海才說:“應小姐,尸體很碎,湯法醫(yī)只能現場先處理一遍,所以才把你叫過來,你要看一下尸體嗎?”
應白貍點點頭,于是林納海讓開位置,這邊連走廊都很狹窄,為了不破壞現場血跡,門口一次只能站一個人。
走過去后就看到了躺在房間里尸體,這房間是長方形的,入門處被當做客廳,有擺放桌椅和一些柜子雜物,房間掛了簾子隔開,后面是窗戶、床和衣柜,盡管局促,但看得出裝扮的人挺用心的。
尸體就躺在房間里唯一的空地上,血肉橫飛,死狀比葛慧還凄慘,全身沒一塊好肉,像被什么東西撕碎了一樣,周圍四濺的都是她的血肉,臉上也有傷,不過還能辨認出具體樣貌。
傷成這樣,對法醫(yī)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應白貍看完就退開了,一時間沒說話。
林納海等了等,問:“應小姐,你發(fā)現什么了?”
“我覺得她像是被吃的。”應白貍含糊回答了一句,不是很確定。
四周安靜,林納海還聽清楚了,他頓住一會兒,高聲問里面的湯孟:“湯孟,應小姐覺得這尸體是被吃成這樣的,你覺得呢?”
湯孟抬起頭,回道:“應小姐的判斷正確,這看起來確實很像是野外被大型猛獸啃食過后的樣子。”
說著,湯孟還用鑷子夾起來一條細長的碎肉給林納海看:“你看,尸體周邊的肉基本上都是這樣的形狀,是一條條撕下來的,說實話,在不往特別惡心的方向想之前,這個形狀我傾向于是豹子一類的弱咬合動物撕扯肉條產生的。”
林納海沒好氣:“這地方哪里來的豹子?你說老虎還可信點呢,還有,特別惡心的方向是什么意思?”
“就是……”湯孟自已都有點說不出口,“你見過擦子嗎?”
“擦子?那是什么東西?”不是生產的林納海沒聽懂。
應白貍也不懂,她根本就對廚房一竅不通。
還是旁邊的小谷提醒:“師父,就是推蘿卜絲那東西,鐵的,擦一下能掉一大塊肉,我小時候幫爸媽擦絲受過傷,掉下來的肉,好像還真是這種形狀。”
這話說完,周圍的幾個警員都忍不住捂住了自已手指,他們見多了血腥現場,不會因為人民碎碎的就嘔吐反胃難受,但聽到這個死法,還是覺得自已手指肉在幻痛。
總之,至少一個月內,他們絕對不會再使用擦子也不會再吃任何切絲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