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冷不丁的一出,把李懷德嚇得打哆嗦。
他剛要出聲解釋,李大炮朝陰影里搗了一拳,
“豆餅,你踏馬的…連老子都認(rèn)不出來?”
“嘿嘿嘿嘿…”谷小麥蒙著面,一身黑色粗布衣裳,從陰影里走出來。“處長,您不在家看娃娃,咋有空上這兒?”
李懷德聽到這,立馬全明白了。
難怪這個黑市沒人查,敢情是人家開的。
這下子,他那顆提著的心終于放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渾身松快下來。
李大炮剛要嘮兩句,后邊來人了。
他朝著谷小麥偏偏頭,趕緊帶李懷德躲進(jìn)陰影里,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谷小麥就跟剛才一個動作,壓低聲音問道:“買?賣?”
來人背著一個鼓鼓的麻袋,打量了眼四周,也沒說話,掏出兩毛錢遞過去。
在這里賣東西,甭管多少,收兩毛錢。
買東西就不用了,隨便進(jìn)。
等到那人進(jìn)去,李大炮問道:“最近情況咋樣?有沒有出亂子?”
谷小麥把錢塞兜里,露出一臉傻笑。
“處長,咱這買賣越來越好了。
現(xiàn)在一晚上光門票,至少五張大黑十。
要說亂子,還真沒有。
那些混黑的,壓根兒就不敢踏進(jìn)鼓樓這地界兒。”
57年那事,就是李大炮把那些混黑的打成臊子那回,故意放回去一個膽小的。
打從那會兒起,所有在四九城混飯吃的,連從這走都不敢。
就怕一不注意被抓進(jìn)軋鋼廠,肥沃了土地。
李懷德在邊上算了一筆賬。
一天按50算,一年就差不多兩萬。
這些錢,還真不是個小數(shù)目。
李大炮點點頭,摸出根煙點上,剩下的扔給谷小麥,招呼李懷德向里面走去。
剛進(jìn)去沒20米,又碰到一個暗哨。等到了交易的地方,一共經(jīng)歷了五個。
每個人都帶著槍,隨時預(yù)備突發(fā)事件。
他們潛藏的很好,都沒跟李大炮打招呼,就跟塊石頭似的。
哪怕有人從邊上走,都沒有發(fā)覺。
李大炮瞅著眼前的景兒,感覺有點兒好笑。
別的黑市,都是攤主帶著煤油燈,或者是買東西的拿著電棒,光亮不照人,只照貨物。交易的時候就跟敵特接頭似的,謹(jǐn)慎得不能再謹(jǐn)慎。
可這里,氣氛雖然看起來壓抑,卻帶著一點兒輕松。
幾盞馬燈、氣燈掛在高處,昏黃的光照著下面影影綽綽一片人。靠墻根一溜兒,有用破木板搭的簡易攤,有直接在地上鋪塊破布的,還有推著架子車的。
買賣雙方就只是蒙著面,小聲地問價、討價還價。
如果嗓門再大點,就跟大集似的。
李懷德跟在李大炮身后,一邊打量著攤位上的東西,一邊輕聲說道:“老弟,這也沒豬肉啊,都是鍋碗瓢盆,棒子面爛菜葉什么的。”
“急什么。”李大炮走到一個賣雜糧的攤子前,蹲下,抓起一把小米看了看成色,隨口問:“這小米怎么賣?”
攤主是個干瘦老頭,眼皮都沒抬:“細(xì)糧票一斤,或者一塊二。”
“貴了。”李大炮放下小米。
“就這價,愛要不要。”老頭硬邦邦的。
一斤小米在糧店充死也就1毛二,在這里翻了十倍。
不過沒辦法,沒有糧票,在外邊買不到東西,在這里就能。
困難年代,為啥那些辮子余孽很少有餓死的。
說穿了就是家底厚實,不差錢。
這也是為啥李大炮滅他們的原因之一。
殺一個,就等于讓好幾個普通人活下去。
所以說,這事必須干,往死里干。
李懷德對小米不感興趣,就想找豬肉。
他蹲下身子,從兜里摸出一張黑一元,在老頭面前亮了亮。
“知道哪有賣豬肉的?”
李大炮斜瞅他一眼,站起身朝前邊逛去。“等會來找我。”
“好。”
老頭看到他這副財大氣粗的樣子,強擠出一個笑臉。
“只要是肉,你就別想了,根本就到不了咱們散戶手里。”
“為什么?”李懷德頓時垮下臉。
“都被市場那幫人包圓了。”
李懷德想罵娘,沒豬肉他來逛個什么勁兒。
他把錢扔老頭面前,起身就要去找李大炮。
老頭難得碰到這種好事,跟他多說了兩句。“誒,我跟你說。你要真想要肉,就再往里面走走。
不過這價格啊,”他伸出5個手指頭,“至少這個數(shù)。”
“五塊?”
“嗯…”
五塊錢一斤,兩千斤就是一萬塊錢。
這些錢,李懷德根本就拿不出。
“唉,這可怎么辦?”李懷德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離去。
逛了二三十米,李大炮貌似發(fā)現(xiàn)了一個熟人——劉光齊。
這家伙回來入職軋鋼廠有倆月了,在車間當(dāng)技術(shù)員。
他媳婦奶水有點兒不足,想來這找點兒葷腥。
也許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整個人有點兒發(fā)怵。
李大炮掃了一眼,剛要離開,又聽到一聲熟悉的嗓音。
“一斤一塊,不講價。”閆埠貴包的嚴(yán)嚴(yán)實實,就露出倆鏡片。
他攤前好像是一個老娘們,在那討價還價。
“便宜點兒,收購站才一毛五一斤。”
“不行不行,就一塊!”
“兩毛。”
“一塊!”
“兩毛五!這價不低了。”
閆埠貴下課那會兒,去北海蹲了倆小時,釣了兩條鯉魚,一條半斤,一條一斤二兩。
本來打算賣給賈張氏她們,結(jié)果人家煩氣他,不買,除非白送。
他也沒舍得做給孩子吃,就拿到黑市來賣錢。
劉光齊聽到倆人動靜兒,快步湊了上去。
“把魚賣我,我全要了。”
買魚的老娘們不愿意了,低聲喝道:“懂不懂規(guī)矩?”
四九城的黑市有個規(guī)矩——不截胡、等攤主接完上一個客再上前。
一是攤主怕人多出亂子,二是買家想快速交易,避免惹麻煩。
閆埠貴困得不行,想早點兒賣完回家睡覺,就著急的催促。“一塊一斤,你要就先給你。不要我就賣給人家。”
老娘們剜了劉光齊一眼,不情愿地從懷里取出錢。“真晦氣,把這條小的稱了。”
“七兩,七毛…”他玩心眼兒。
等買主一走,劉光齊趕緊湊上去。
“這條大的,給我了。”
閆埠貴瞅他這么猴急,眼珠子一轉(zhuǎn),故意啞著嗓子說道:“不好意思,這條…一塊五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