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五米寬,剛夠兩車并排行駛。
李大炮靜靜地望著窗外,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還好開著窗戶,要不然別人還以為車里著了火。
“統子,給路上那些人,每人包袱里悄沒聲地塞個罐頭,五個杠子頭。別讓人發覺。”
【聽爺的?!?/p>
餓肚子的感覺不好受,背井離鄉的心酸只有自已嘗。
李大炮可以對畜生、甚至畜生的崽子心狠手辣。
可他們——東大的苦哈哈,總是讓這頭東北虎抱以最大的善意。
“對不住啊…”他扔掉煙頭,往后一靠,閉上了那雙發酸的眼眶。
這一幕,被小王跟龍文章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他們知道,這位年輕的書記,替太多的人遮風擋雨,根本就做不到率性而為。
吉普車卷起一陣塵土,慢慢消失在苦哈哈眼中。
一個6歲的小男孩,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已母親。
“娘,俺餓?!?/p>
當媽的身影佝僂,背著一個大包袱,汗水打濕了她的頭發,臉上早已風霜密布。
她嘆了口氣,強擠出一絲笑臉,費力地拿下包袱。
“二狗,咱就吃一口哈。
等上了四九城,再吃剩下那些,中不?”
“嗯嗯,”二狗興奮地點點頭。
女人打開包袱,剛要去拿布包里的煎餅,罐頭跟杠子頭硬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
“這…這…這是?”
二狗蹲在邊上,眼睛瞪得滴溜圓,發干的嘴里泌出點點口水,讓孩子下意識地咽了咽。
“娘,是杠子頭,是白面做的杠子頭?!?/p>
小孩子不懂事,剛要歡呼,被女人一把捂住小嘴。
“二狗,別嚷嚷,曉得了不?”
逃難路上,尤其是孤兒寡母,很容易被人欺負。
這要是露了富,那些餓急眼的,能忍得住才怪?
慢慢地,越來越多人發現,自已行李里多了份干糧。
他們不知道是誰給的,卻知道這是救命的東西。
不少早就餓狠了的人,都小心躲著旁人,拿起杠子頭慢慢啃。
為啥不大口?
因為這玩意兒根本咬不動。
跟當初給楊廠長的那塊高粱餅一個樣,只能用口水慢慢泡軟,一點點往下抿、往下磨。
不過這樣有一個好處,能讓他們吃很長一段時間。
這,也是李大炮唯一能幫他們的。
下午兩點,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吉普車終于開上了一段平坦的砂石路。
小王跟龍文章就跟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渾身都被汗水濕透。
李大炮探出車窗,望著遠處的工廠輪廓,尤其是那一座座高聳的鋼爐,一雙丹鳳眼變得更加狹長。
分廠奠基的時候,他來過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從這里投入生產以來,還沒聽過什么不好的消息。
不過,很多事需要自已親眼去看、去了解,這跟別人匯報是兩碼事。
今天他來,如果沒發現問題,那皆大歡喜。
如果發現了,那對不起,他肯定讓那些人吃不了兜著走。
“轟…”吉普車速度上了六十。
越往前走,路上的人越多,時不時地還會遇見幾輛吉普車、大解放啥的。
“李哥,咱們是直接進廠,還是…”
李大炮聲音聽不出半點兒疲憊?!罢覀€地兒停車,我走過去?!?/p>
“好…”小王一口答應。
分廠這邊,人員缺口很大,一直大量招工。
招普工、技術工、工程師,唯獨很少招人事、后勤、財務等部門的。
為啥?
那些職位都安插了自已人。
啥叫自已人?
從總廠調撥過去的,就這么簡單。
至于其他人會不會有意見?
呵呵!憋著!
宣化分廠這邊,坐落在龍煙鐵礦向北20公里處。
原來這里是一片荒地,現在已經成了一處工廠與農場相結合的龐然大物。
整個生產模式,跟總廠那邊一模一樣。
只不過現在,這邊土地剛開墾沒多久,地里都種著玉米,離成熟還有一段時間。
至于干旱問題?沒有!
為啥?打井了,打了很多很多的井。
十幾分鐘后,車在離招工點百來米遠的墻根陰涼地停下
李大炮走下車,活動了一下身子,渾身上下發出爆豆的聲響。
他看著不遠處黑壓壓的人群,徑直朝那走去。
龍文章就跟散了架子似的,呲牙咧嘴地跟在后邊,小聲說道:“處長,這邊真荒涼,方圓三十里連個村都沒有。
真是奇了怪了,你怎么把廠址選在這?”
李大炮放慢腳步,跟他慢慢解釋。
沒辦法,龍文章以后是第二個分廠的預備領導之一,必須讓他快速成長起來。
在這建分廠,一是交通方便,離礦區近,
二是是為以后留足發展余地,省得將來再折騰搬遷。
兩人很快走到招工點。
十幾張辦公桌一字排開,前來報名應聘的人排成長隊,依次等候面試。
最外圍,身著綠軍裝的保衛人員全副武裝,站崗執勤,維持現場秩序。
整個場面忙而不亂、井然有序,半沒有分雜亂擁擠。
李大炮眼神平靜,帽檐下的目光靜靜掃過現場。
“同志,進廠真的就有住的地方嗎?”
“對不起同志,你不符合要求…”
“呦,身子挺結實,適合去煉鋼…”
被錄取的,喜笑顏開;沒達到要求的,沮喪著臉悻悻離去。
工廠不是搞慈善,必須按照規章制度來。
龍文章抹了把汗,掏出軍綠色水壺灌了口水,壓低聲音說道:“處長,來這的幾乎都是苦哈哈啊。
就是這個夠條件的,太少了?!?/p>
李大炮沒吭聲,準備進廠里看看。
他剛跨出一條腿,耳邊響起激烈的爭吵聲。
“我比他壯,能干活,憑啥要他不要我?”一個穿著打補丁粗布衣、身高得有一米八的漢子,臉紅脖子粗地吼道。
負責登記的人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干事,皺著眉頭:“同志,人家識字,你不識字啊?!?/p>
“放你娘的狗臭屁!”高個子漢子更火了,指著旁邊一個縮著脖子、面色蠟黃的中年人,“他連自已名兒都不會寫,你當老子眼瞎?。浚 ?/p>
“你罵誰?把嘴放干凈點!”眼睛干事也來火了。
倆人越吵越兇,聲音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兩個保衛員立刻跑過來,把人隔開。
“吵什么?到底咋回事?”一個保衛員厲聲問。
那高個子漢子像找到了救星,指著眼鏡干部大聲告狀:“同志!你們給評評理!
這招工的,收了人家的好處,偏心眼子!
你們不信,搜他兜!
肯定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