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并沒有。
頭頂上方,那個坐在龍椅上的身影,太安靜了。
朱元璋手里捏著一份奏疏,那是兵部尚書沈溍剛剛遞上來的。
上面全是關于“老兵鬧事”的彈劾,字字句句都在指責太孫“邀買人心,圖謀不軌”。
老朱的手指粗糙,指甲蓋里甚至還帶著點批閱奏折留下的朱砂紅。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蔣瓛渾身一顫,把頭埋得更低了。
朱元璋沒理他。
這個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開國皇帝,背著手,一步一步走到那張巨大的《大明混一圖》前。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京師,也沒有落在繁華的江南。
而是落在了那一個個如同芝麻大小的縣城上。
“信不過以后的皇帝……”
老朱嘴里咀嚼著這句話,聲音沙啞,聽不出喜怒。
突然。
“嘿。”
一聲極其壓抑的笑聲,從老朱的胸腔里擠了出來。
“嘿嘿嘿……”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哈哈哈哈!!”
“好!好一個信不過!”
朱元璋猛地轉身,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層紅色的水光。
不是怒。
是爽!
是那種喝了五十年陳釀的烈酒,辣得嗓子眼冒煙,卻又通體舒泰的爽!
“蔣瓛!”
“臣……臣在。”蔣瓛嚇懵了。
“你聽聽!你聽聽咱大孫這話!”
朱元璋指著西郊的方向,像個向鄰居炫耀自家孫子考了狀元的農家老頭,興奮得手舞足蹈。
“滿朝文武,那么多讀圣賢書的,那么多喊萬歲的。”
“只有這小子,敢指著老天爺的鼻子罵!敢指著以后坐在龍椅上的子孫罵!”
“他罵得對啊!”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咱也是從要飯花子干起來的。咱最怕的是啥?不是韃子,不是貪官。”
“咱最怕的,就是以后的兒孫長于深宮婦人之手,五谷不分,六畜不識!到時候大明爛了,百姓又要遭二遍罪,又要易子而食!”
老朱紅著眼,在大殿里來回踱步,步子邁得極大。
“咱想盡了辦法,定祖訓,剝皮實草,殺貪官,殺功臣……咱把這手都殺黑了,就是想給后代留個干干凈凈的江山。”
“可咱心里虛啊!”
朱元璋停下腳步,看著自已的雙手,聲音低沉了下來。
“咱知道,殺人止不住貪欲。咱這雙眼睛一閉,這大明指不定變成什么鬼樣子。”
“但這小子……”
老朱猛地抬起頭,眼里的光亮得嚇人。
“他沒想著靠皇帝,他把寶押在了百姓身上!”
“三萬顆釘子,三萬把守夜的刀……好手段!好氣魄!”
“這特娘的才叫帝王術!”
“這特娘的才叫老朱家的種!”
“果然是和咱想到一塊。”
“咱弄了個大郜行者,咱大孫弄了一個守夜人。”
“好一個守夜人,守的是華夏的光芒。”
蔣瓛跪在地上,聽著這位洪武大帝一口一個“特娘的”,懸著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看來,這天是變不了了。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太孫殿下到——”
太監尖細的嗓音打破了殿內的狂熱。
朱元璋立馬收斂了臉上的狂笑,一屁股坐回龍椅上,順手抄起一本奏折。
板起臉,擺出一副“朕很生氣,后果很嚴重”的架勢。
門被推開。
朱雄英走了進來。
他一身玄色勁裝還沒換臉色雖然平靜,但腳步明顯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一進門,就看見老朱陰沉著臉坐在那兒,手里那本奏折被捏成了卷筒狀——這是老朱準備打人的標準起手式。
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要秋后算賬了?
也是,當著幾萬人的面說以后皇帝不行,還要搞“民間武裝”,這放在哪個朝代都是妥妥的謀逆。
朱雄英深吸一口氣,袖子里的手,悄悄摸到了那塊“龍紋玉佩”上。
這是老朱的死穴。
只要老頭子敢動手,他就敢把奶奶搬出來哭慘。
“爺爺,孫兒回來了。”
朱雄英走到御階下,也不下跪,只是拱了拱手,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
“您要是想罵,就罵吧。孫兒今晚在西郊大營,確實話說得重了點。”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老朱的動作,隨時準備后撤步。
大殿里朱元璋沒說話,就那么死死盯著他。
眼神從朱雄英的眉眼,看到他身上那件沾著泥點的衣服,再看到他那雙稍微有些凍紅的手。
一秒。
兩秒。
三秒。
“啪!”
老朱手里的奏折狠狠摔在了地上。
朱雄英本能地就要把玉佩掏出來喊“奶奶救我”。
“過來。”
老朱的聲音有些悶。
朱雄英一愣,沒動。
“咱讓你滾過來!聽不見嗎!”老朱瞪圓了眼睛,胡子翹了起來。
朱雄英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一步步挪上御階,走到龍椅旁邊。
還沒等他站穩。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打。
而是拽。
朱元璋用力一拉,直接把朱雄英拉到了自已身邊,爺孫倆挨得極近。
“冷不冷?”
老朱突然問了一句,語氣里哪還有半點帝王的威嚴,全是家常里短的啰嗦。
朱雄英徹底懵了。
這劇本不對啊?
“不……不冷。”朱雄英下意識地回答。
“手都凍成冰坨子了,還說不冷。”
朱元璋哼了一聲,兩只大手直接包住了朱雄英的手,用力搓了搓。
那種粗糙的摩擦感,帶著老繭的硬度,卻熱得燙人。
“大孫啊。”
老朱搓著孫子的手,目光卻沒有看他,而是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你知道,咱今晚看了沈溍的折子,本來想干啥嗎?”
朱雄英搖搖頭。
“咱本來想把那份名單勾了。”
朱元璋的聲音很輕,卻讓朱雄英后背一陣發寒。
名單。
那是淮西勛貴和這批老兵將領的名單。
“這些老殺才,跟著咱打天下,立了功,也養成了驕橫的毛病。”
“咱老了,能不能護住你,能不能護住允炆那個廢物,咱心里沒底。”
“一把太鋒利的刀,要是握不住,就得毀了。”
老朱轉過頭,看著朱雄英,眼神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血腥和無奈。
“歷史上那些開國皇帝,為啥殺功臣?不是心狠,是沒辦法。”
“為了給兒孫鋪路,這罵名,咱本來打算背了。”
朱雄英心頭劇震。
他知道歷史上的“洪武四大案”,知道藍玉、馮勝、傅友德這些人的下場。
原來,老頭子的屠刀,一直都在磨著,從來沒放下過。
“但是。”
老朱的話鋒一轉,臉上突然露出了那個像老農一樣樸實的笑容。
“你小子,給了咱一個驚喜。”
“你沒折斷這把刀,你給這把刀安了個‘刀鞘’。”
“守夜人……”
朱元璋重復著這三個字,眼神里滿是贊賞。
“把軍功變成民望,把殺戮變成守護。讓這幫老兄弟回鄉下去,既有了面子,又替朝廷盯著那幫貪官。”
“這路子,野。但是,正!”
老朱松開朱雄英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乖孫子,你比你爹強。你爹心太軟,總想著仁義治國。你不一樣。”
“你這心里裝著百姓,但手里握著刀。”
“這就對了!”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封被摔在地上的奏折,隨手扔進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苗竄起,瞬間吞噬了那些彈劾的文字。
“從今天起,兵部那邊,咱給你壓著。”
“那三萬把刀,你想怎么發就怎么發。誰敢啰嗦,讓他來找咱!”
朱雄英看著火盆里跳動的火光,心里那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知道,自已這一關,不僅過了,而且是滿分通關。
“爺爺。”
朱雄英笑了,笑得很賊。“既然您這么滿意,那我是不是可以提個要求?”
“說!”老朱大手一揮,豪氣干云。“是要銀子還是要殺人?只要不出格,爺爺都準了!”
“那倒不是。”
朱雄英湊過去,給老朱倒了杯熱茶,一臉討好。
“您看,這守夜人的刀也發出去了,遼東那邊的路也鋪好了。孫兒這手里頭有點緊,能不能把內庫的鑰匙……”
“滾蛋!”
老朱想都沒想,直接罵了回去,像個護食的老貓。
“內庫那是咱的棺材本!你小子剛從東洋弄了幾千萬兩,還惦記咱這點養老錢?”
“還有!”
朱元璋突然想起了什么,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蔣瓛!死哪去了!”
蔣瓛趕緊從陰影里爬出來:“臣在。”
“去!傳欽天監監正!哪怕他是睡在娘們肚皮上,也給咱拎起來!”
老朱吼道:“讓他現在,立刻,馬上!給咱算個最近的好日子!”
朱雄英一愣:“日子?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