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沒動,直勾勾盯著老朱那張突然容光煥發的老臉。
“算什么日子?”
朱元璋沒急著答。
他氣定神閑的做派,跟剛才拍桌子罵娘的洪武大帝判若兩人。
“你今年多大?”
“十八。”
老朱咂巴著這兩個字。
“你爹十七歲娶你娘。你大伯十五歲成婚。連最不成器的老五,十四歲都能滿院子追著他兒子打了!”
朱雄英眼皮一跳,眼看這話題要偏。
“爺爺,好端端扯這些干嘛……”
“你一個人守著東宮那個冷鍋冷灶。宮里那些老嬤嬤昨兒又跑來跟咱抹眼淚!”
朱元璋脖子一梗,理直氣壯。
“說太孫殿下天天在外頭砍人腦袋,回了宮,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慘吶!”
朱雄英沒忍住,氣笑了。
“您什么時候閑到聽幾個老嬤嬤嚼舌根了?”
“咱是自已琢磨明白了!”老朱猛地一甩大袖。
“你搞守夜人那套,路子野,但干得漂亮。”老朱頭都沒回。
“可治國,不能光靠帶血的刀。刀子立威,名分才是定海神針。”
他停住腳。
“你這名分,就差最重的一截。”
朱雄英丹鳳眼半瞇。
“您說的名分是……”
“大婚。”
兩個字輕飄飄落地,朱雄英愣在原地。
這倆字,殺傷力比那三萬把橫刀還大,直接給他干沉默了。
“您要給我硬塞個媳婦?”
“對!”老朱轉過身,滿臉理所當然。
“人選咱都挑好了,都察院御史王簡家的大丫頭,王淑。”
朱雄英腦子轉得飛快。
幾條政治暗線瞬間理清。
王簡。新儒學活招牌,他親自選出來的圣人。
王淑。他想起那個面色蒼白,卻敢用冷眼跟他對視的女人。
那絕不是個為了幾件漂亮衣服、貪圖權勢就屈膝的軟柿子。
“爺爺,那姑娘脾氣軸,不見得愿意。”
“誰管她愿不愿意!”老朱冷哼一聲。
“圣旨一蓋印,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好使的道理!”
朱雄英沒頂嘴。
他跨了兩步,大喇喇在太師椅上坐下,雙手抱胸。這事兒得重新盤盤。
大婚,對一個大權在握的監國太孫來說,能是私事?
這是一面插在朝堂正中央的旗子。
文官看太孫娶誰,武將盯未來的外戚底牌。
外頭那些藩王叔叔,全指望靠這場婚禮的排場,掂量他這大侄子坐沒坐穩。
選王簡的女兒?老頭子這是在拿大婚做局。
娶王淑,就是明晃晃告訴天下讀書人:看見沒?只要跟著太孫的新規矩走,女兒都能一步登天當主母!
這算盤打得,整個大明都能聽見響。
但也不全是算計。
朱雄英抬頭,看向不遠處的老人。那張滿是風霜和刀疤的老臉,此刻正巴巴地望著他。
沒了開疆拓土的野心,活脫脫一個盼著孫子成家抱重孫的老農。
朱雄英心頭一軟。
“成。”朱雄英應聲:“孫兒認了。”
老朱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松開。他轉過頭,盯著朱雄英,生怕他反悔。
“答應這么痛快?”
“圣旨都當刀架脖子上了,不應能成嗎?”朱雄英扯了扯嘴角。
“不如我自已點頭,還能在您跟前賣個乖。”
老朱鼻孔噴出粗氣,硬壓著快翹到天上的嘴角。
“算你小子懂事。”
“不過。”
朱雄英豁然抬頭,剛才那點溫情散盡。
“這場大婚的排場,不能按太孫禮制。”他一字一頓。
“得照天子規格辦。”
大殿內死寂一片。
角落里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一頭扎進地磚縫里,連氣都不敢喘。
敢在洪武大帝活著時,要天子排場成婚?
這跟指著皇帝鼻子要造反有什么區別!
朱元璋死死盯著他。
沒發火,只冷冷吐出三個字:“為什么?”
“因為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私事。”
朱雄英起身,大步流星走到那張《大明混一圖》前。手指重重戳在遼東版圖上。
“遼東冰天雪地,四萬人拿命在抓野人讓他們挖糧倉!南洋二叔、三叔寶船已下水!三萬帶刀守夜人剛撒進天下州縣!”
朱雄英轉身。
“新軍在練,舊法在破,大明這頭巨獸正在蛻皮!”
“節骨眼上,全天下都在觀望,都在等一個聲音。”
“大明換了新主人的聲音!”
朱雄英單手負后。
“天子規格大婚,就是要昭告四海!”
“坐鎮東宮的,不是隨時能被廢的監國,是下一個洪武大帝!”
“讓藩王進京!讓商幫來朝!讓打著小算盤的人,全滾來金陵!”
“讓他們睜大眼看清楚,這全新的大明,到底是個什么閻王脾氣!”
他微微揚起下巴,拋出那句狂到沒邊的話。
“至于彩禮。”
“孫兒要以這大明疆土之外的天下四海,作聘禮,迎國母!”
大殿內如滾過驚雷。
朱元璋定在原地,看著自已最疼愛的長孫。恍惚間,他看到了幾十年前的自已。
那個提著破刀,站在鄱陽湖頭,指著陳友諒幾十萬水軍吼出“老子全都要”的自已。
“好!”
朱元璋胸膛起伏,聲音嘶啞卻透著狂熱。“咱準了!”
“去傳欽天監監正!今晚不睡覺也得把好日子挑出來!”
“下月初八。”老朱一錘定音,斬釘截鐵。
“以天子規格,昭告海內。皇太孫朱雄英,大婚!”
……
半個時辰后。
一道明黃圣旨,直接砸進禮部大堂。
禮部尚書李原正趴在桌案核對文書。
他慢吞吞展開圣旨,瞇著老眼掃了第一行。
“撲通!”
老頭子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
顧不上疼,連滾帶爬站起,把圣旨湊到鼻子底下,眼珠子快瞪飛了。
來回看了三遍。
天子規格大婚!
大明開國至今,太孫娶媳婦用天子排場,盤古開天地頭一遭!
李原那張老臉,從活見鬼的震驚,迅速轉為算盤成精的精明。
“來人!都死哪去了!”
李原扯著破鑼嗓子發瘋般咆哮。
“快去戶部!把摳門夏原吉直接綁來!”
“告訴他,太孫大婚!禮部采買花銷上不封頂!少給一個子,老夫吊死在他大門口!”
……
此時,東宮偏院。
大太監王景弘捧著燙手的圣旨。
廊檐下,掛著陶罐。
褐色藥汁正咕嘟翻滾,散發濃烈苦味。
王淑跪坐廊下,正低頭專注研墨。
聽見腳步聲,她頭都沒回。
“姑娘。”王景弘站在三步外,恭敬欠身。
王淑捏墨錠的手沒停。
“何事?”聲音清冷得像剛打上來的井水。
“奴婢奉命,來給您宣旨。”
王淑手停了。她轉過頭,視線落在那卷明黃絹布上。沒半點惶恐,全是審視。
“哪來的旨?”
“皇爺親下的明旨。”王景弘把頭壓得更低。
王淑放下墨錠,拍掉指尖墨粉,起身撫平裙擺。
她走到王景弘身前,雙膝著地。沒半點扭捏,更沒故作清高。
“宣吧。”
王景弘展開絹布,扯著嗓子念完,聲音落在最后一句。
“著皇太孫朱雄英,迎娶王簡長女王淑為太孫妃!”
“定于下月初八,以天子規格行大婚之禮!”
圣旨念完,冷風卷散藥罐熱氣。
王淑跪在青磚上,久久未起。
以天子規格,昭告海內。
這哪是過家家的聘書?
這是那男人,把她王家,硬生生釘進大明最核心的權力版圖!
天子規格。這是幾千年來,給女人鋪下的最硬臺階!
“姑娘,該謝恩了。”王景弘小聲提醒。
“謝皇爺隆恩。”
王淑額頭輕磕青磚。
起身后,她徑直走向陶罐。抽出一根柴火,壓下火勢。
“王公公。”
“奴婢在。”
“下月初八大婚,日子趕,但也夠用。”王淑提了提陶罐:“我打算大婚那天,在金陵各處坊市散藥。”
王景弘愣住,懷疑耳朵出了毛病。
“散……散藥?”
“備幾副驅寒退熱藥,熬成大鍋擺在坊市門口。”王景弘張著嘴,徹底傻眼。
“皇家大婚,本該普天同慶。”王淑盯著藥罐。
“看熱鬧是虛的。要籠絡民心,得給他們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散藥雖賤,但最能保命。”
她轉頭,盯著王景弘。
“這事我拿私房錢辦,不用請示太孫。他干他的軍國大事,我熬我的苦藥,互不相干。”
王景弘大受震撼。
深宮摸爬滾打半輩子,聽聞嫁入東宮的女人,樂瘋的、嚇哭的見多了。
可這位祖宗,接了天子規格的圣旨,笑都不笑,轉頭就盤算給百姓發藥搞事業?
這是真把“國母”當鐵飯碗在干啊!
王景弘恭敬鞠了個大躬,將圣旨供在石桌上,連連倒退出了院門。
院門緊閉。
王淑蹲在灶臺前,用燒火棍撥弄猩紅炭火。雙手極穩,沒半點待嫁少女的慌亂。
只有她自已清楚,聽到“天子規格”時,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男人,用最霸道的方式給了她最硬的底牌。
她絕不當后宮里的花瓶擺設!她要用這雙熬藥的手,親自把這國母位子,撐成銅墻鐵壁!
……
短短半日,金陵炸鍋。
秦淮河畔,把持大明經濟命脈的幾個商號掌柜,正龜縮在茶館雅間。
聽完消息,全場死寂。
天子規格!太孫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