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當場笑出聲。
他大搖大擺地從臺階下晃上來。
“縣尊?是個幾品官???”瘦猴歪著腦袋問大牛。
“正七品吧。比大哥當年在遼東剁碎的那個韃子千夫長,官還小點?!贝笈狭藫舷掳?,滿臉嫌棄。
“老子們在邊關吃雪嚼樹皮的時候,你那個親家縣令,指不定在哪玩泥巴呢?!?/p>
他隨手扯開頸下的披風扣子。
玄色斗篷散開,露出里頭那身繡著飛魚暗紋的貼里。
腰帶上,一塊暗紅色的蛟龍木牌晃瞎了人眼。
“就這眼神,也配說我們是臭丘八?”
瘦猴軍靴抬起,一腳踏在周文才的胸窩上。
這病癆鬼立刻像只被踩住脖子的瘟雞,慘嚎出聲。
周大財瘋了一樣往前撲,想去撕咬瘦猴的腿。
大牛蒲扇大的巴掌探出,一把攥住周大財的后脖頸,像按王八一樣死死摁在青磚地上。
趙黑虎居高臨下,看著滿地打滾的這對父子。
粗糲的大手,慢慢搭上了【守夜】的刀柄。
這把刀,可是太孫殿下親自賜下的殺人執照。
“太孫殿下發過話。這江南的官場,水太深,泥太厚。”
趙黑虎壓著嗓子。
“你們這些地方土財主,就是官府的錢袋子,是他們的狗腿子?!?/p>
他手腕猛地一沉。
鏘!
半截黑刃滑出刀鞘,冷森森的刀鋒直接貼住周大財脖子上的肥肉。
“今天,我除了給我妹子要個說法。”
“還得借你們周家滿門的人頭一用?!?/p>
“我倒要看看,這烏程縣的爛泥潭,能翻出多大的浪?!?/p>
脖子上刺骨的涼意,讓周大財的酒徹底醒了。
他的眼珠子拼命往上翻,終于看清了瘦猴腰間那塊牌子。
張牙舞爪的蛟龍,在跳動的火光里像是活了過來。
皇家禁衛!私軍獨屬!
“你們……你們竟然是……”周大財上下牙床瘋狂打架。
他想起了這段日子在江南商賈間傳得沸沸揚揚的活閻王。
太孫新設的特務衙門!專殺貪官劣紳,皇權特許,先斬后奏!
“這不可能……我肯定是撞鬼了……”
周大財像個復讀機一樣瘋狂嘟囔。
“你們明明就是幾個發配邊關的賤軍……怎么搖身一變成守夜人了……”
話音未落。
府門外的大街上,猛地響起幾聲刺耳的破鑼響。
哐!哐!哐!
幾十號人雜亂的腳步聲伴著水火棍戳地的動靜,震得路面直發顫。
“縣尊大人到——!”
一句公鴨嗓拉得老長,在黑夜里格外突兀。
周大財那對綠豆眼,瞬間亮起求生的賊光。
他像條離水的胖頭魚,梗著脖子朝大門方向撕心裂肺地嚎了起來。
“親家!救命啊親家老爺!”
“這幫配軍要造反啦!要殺人啦!”
院外瞬間亮起幾十支火把,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三十多個披著皂衣的衙役,舉著明晃晃的鐵尺和水火棍,烏壓壓一片擠進被踹爛的大門。
門口穩穩當當停下兩頂綠呢大轎。
轎簾一掀。
一個穿著七品青色官袍、胸口補子繡著水鳥的中年男人,端著架子邁步而出。
八字胡修剪得極為齊整,一雙細長眼透著算計的精光。
正是這烏程縣的青天大老爺,知縣林士元。
大冷的天,林士元手里硬是捏著把折扇裝文雅。
他站在那堆破木頭渣子前,瞅著滿院的殘枝敗葉,再看看那十幾個披黑掛刀的壯漢。
兩條眉毛直接擠成了一道縫。
“好大的膽子!”
林士元折扇一點,直指臺階上的趙黑虎。
“目無法紀,擅闖民宅傷人,真當大明律是擺設?”
他拿捏起官腔,聲音猛地一提。
“來人!把這群無法無天的狂徒,給本縣悉數鎖拿!”
三十幾個衙役聽見縣太爺發話,提著手里的家伙什,虎著臉就往前壓。
趙黑虎腳底生根,紋絲不動。
他微微偏頭,目光刀子似的刮過林士元那張臉。
臉上的蜈蚣疤跟著冷笑扯動了一下。
“大牛,瘦猴?!?/p>
趙黑虎右手攥死刀柄。
“既然這兒的正主露面了?!?/p>
“那就把活辦干凈?!?/p>
命令一出。
錚——!
十三個老兵動作整齊劃一,手腕猛地發力。
當啷!
十三把百煉精鋼橫刀同時出鞘,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刮得人牙根發酸。
濃重的血腥殺氣順著冷風一吹,瞬間罩住了整個前院。
那三十幾個衙役手里的棍子還舉在半空,腳底下卻像灌了鉛一樣死死釘在原地。
平時也就嚇唬嚇唬街頭小販,哪見過這種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陣仗?
真要拼命,都不夠這幫老兵塞牙縫的。
林士元見狀不妙,心里犯了嘀咕:這窮鄉僻壤,從哪冒出來這么多悍匪?
他硬著頭皮往前頂了半步,剛清了清嗓子,準備拿官府的帽子繼續壓人。
跟在旁邊的錢師爺卻“哎喲”一聲,腳底打滑,差點一屁股癱在臺階上。
錢師爺的眼珠子快瞪掉地上了,死死咬著瘦猴腰間那個位置不放。
順著搖晃的火光,他看得真真切切。
暗紅色木牌,翻江倒海的蛟龍,還有背面那兩個陰氣森森的篆字——守夜。
視線再往上一抬,披風半掩間,暗金絲線勾勒的飛魚圖案若隱若現。
轟!
錢師爺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頭皮一陣發麻。
十天前府衙內部傳閱的那份加急紅頭公文,像驚雷一樣在他腦子里炸開。
太孫直屬禁衛!皇權特許!殺官不問罪的活閻王!
“東翁!”
錢師爺連規矩都顧不上了,一把死死揪住林士元的官袍大袖,指甲都快摳進林士元的肥肉里。
林士元的威風剛擺到一半被打斷,頓時惱火:“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錢師爺此時臉白得跟吊喪的紙人一樣。
他哆嗦著墊起腳尖,貼到林士元耳邊:
“飛魚服……蛟龍牌……是應天府出來的……守夜人!”
簡簡單單幾個字。
林士元那把折扇,“啪嗒”一下磕在自已手腕上。
他猛地轉過臉,視線撥開那群沒用的衙役,重新把臺階上的趙黑虎掃了一遍。
蜈蚣刀疤、百煉橫刀、蛟龍腰牌。
還有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死神眼神,哪個道上混的能裝得這么像?
短短兩秒鐘。
林士元腦子里的算盤珠子撥出了殘影,權衡利弊的速度堪稱大明一絕。
跟太孫親軍硬碰硬?這特么是嫌九族活得太滋潤了!
周大財算個什么東西?一個靠送錢攀關系的泥腿子土財主罷了。
拿他的命填自已頭頂的烏紗帽,這波一點都不虧。
變臉就是一瞬間的事。
林士元折扇一收,“啪”地一聲砸在掌心,動作行云流水。
剛才那副威嚴的官面孔蕩然無存,轉眼就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忠臣模樣。
他猛地轉身,折扇的扇骨筆直地懟住地上半死不活的周大財。
“周大財!你這個禍害鄉里的死蠹蟲!”
這一聲吼那叫一個大義凜然,直接把帶班的幾個捕快都喊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