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榷沒說話,只是將手機屏幕轉向丞令,手指在屏幕邊緣敲了兩下,眼神示意他自已看。
丞令垂眼掃過上面簡短的幾行字。
看完,他沉默了兩秒。然后伸手拉起搭在肩膀處的白色薄被,一直蓋過頭頂。
陸榷微笑著默默扯下來。
丞令蓋回去。
陸榷再拉。
如此拉扯兩個回合,丞令終于放棄抵抗,面對現實。
他輕嘆了一口氣,撐著床直起身子,讓醫護人員拿來了他的手機。
屏幕解鎖,一堆未讀消息涌出來。
由于軍校還未將事件通知家屬,消息基本來自同學,還有幾位教官和老師。內容多是詢問安危,或通報校內情況。
丞令半靠在床頭,逐一回復,報平安。
……
救護車駛入聯合軍校,穿過幾道設有崗哨的關卡,最后在劃定的醫療車輛停放區停下。
隨車的醫生一邊整理器械,一邊對兩人道:
“這邊的醫療設備相對基礎。你們這次直接接觸過神器,穩妥起見,需要轉去校內醫院做一次全身深度掃描和檢查。神器有時可能會對人體產生一些影響,肉眼察覺不到。”
他頓了頓,看向丞令:“特別是你,昏迷原因尚未明確,檢查更必要。等所有檢查結果出來,確認身體無虞,軍方再正式找你們做事件詢問和筆錄。”
兩人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他們換乘校內使用的擺渡車,朝著位于校區北側的醫院駛去。
一路上,不少學校建筑外墻都能看到焦黑痕跡、震碎的窗戶。
維修隊正在搶修線路,士兵和軍校教職員工組成的小隊正在不同區域幫忙。
經過一個岔路口時,對面車道駛來一輛押運車。
車窗里,能看見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中間,夾著一個被銬住雙手、低著頭的男人。男人穿著軍校后勤部門的制服,側臉有些眼熟。
丞令目光落在那人臉上,眉梢輕微抬了一下。
是那天虛擬訓練大樓停電時,過來解釋情況的樓層管理員。
看來那次停電,也不是所謂的“設備老化導致跳閘”了。
他收回目光,眼里掠過一絲思量。這次襲擊,淬血對校內情況掌握得太過清楚,內部有接應是必然。只是不知道,沒拔出來的釘子還有幾顆。
擺渡車沒有停留,繼續前行,拐過彎。
很快,軍校醫院的白色建筑出現在前方。
車子在門口停下,丞令和陸榷下了車,跟隨醫護人員走進明亮的門廳。
……
同一時間,二區北部。
連綿的灰白色山脊,一片被永恒寒冬統治的高地。
狂風卷著干燥的雪粒,抽打著裸露的巖體。
在這片冰封世界的中央,一座巨大的火山口沉默地矗立著,像大地的眼眶。山體邊緣陡峭,覆著終年不化的堅冰與積雪。
從火山口往下看,底部是一面光滑如鏡的冰湖。千百年來的雪雨造就了它。
冰原正中心,插著一截東西。
遠看像段被火焚燒過的枯樹枝,焦黑開裂。冰面上的長度約莫半人高,粗細不過手腕。
它就這么歪斜地杵在冰面上,一半埋進冰里,一半露在外面,承受著暴風雪的剝蝕。
仿佛隨便來個人用力一掰,就能讓它碎成一地焦炭。
幾道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沿著勘察隊在冰面上踩出的臨時路徑,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這東西附近。
為首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戴著厚重的防雪鏡,呼出的白氣在胡茬上結了層霜。
他身后跟著幾個年輕些的技術人員,還有兩名持槍警戒、面色凍得有些發白的軍人。
一個看著像跟來實習的研究生,盯著那截焦木看了半天,忍不住從圍巾后面發出悶悶的聲音:“教授……就是它?怎么看著跟老家灶膛里扒拉出來的燒火棍似的……”
老教授轉過頭,防雪鏡后的眼睛刀了他一眼,聲音透過口罩:
“當然,插在這兒幾千年了。今天午間監測站捕捉到一次異常的微弱能量波動,按規程得進行全面巡檢。”
那研究生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破滅之枝這名兒,還挺寫實,確實夠破……”
“別貧了。”教授彎腰,輕輕拂開焦木根部新積的雪,“它身上綁定的契約很強。檢測期間注意保持安靜,動作放輕。記錄數據就好,不要觸碰它本體……”
他頓了頓,抬頭環視了一圈寂靜得只有風嚎的火山口,“……免得驚醒了底下守著它的那個。”
技術員們聞言,動作愈發謹慎小心。他們打開攜帶的儀器,幽藍的掃描光線在焦木表面緩緩移動,發出低低的嗡鳴。
約莫半小時后,檢測數據記錄完畢。老教授核對完最后一項,揮手示意撤離。
一行人沿著來路返回,身影很快消失在狂舞的雪幕之后。
風卷起新的雪沫,一層層覆蓋掉他們留下的足跡和儀器支架的淺坑。不過十幾分鐘,冰原已恢復原狀,仿佛從未有人踏足。
只有那截焦黑的枯枝,依舊歪斜地插在冰心,沉默地對抗著時間與嚴寒。
沿著它指的方向向下,穿透那鏡面般光滑的冰層。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冰層的藍色越來越深,逐漸化為一種不透光的墨黑。
繼續向下,溫度開始回升,堅冰讓位給冰冷的巖層。最終,在厚達百米的地殼之下,巖石融化為緩慢蠕動、散發著暗紅光芒的粘稠巖漿。
就在巖漿湖上方穹窿般的巖石空間中,盤踞著一片龐大的陰影。
那陰影幾乎與周圍嶙峋的火山巖融為一體,外殼覆著一層巖漿巖,輪廓模糊難辨。間或有暗紅的脈絡在殼下微微搏動,顯明它并非死物。
經年累月,它幾乎已成了這座火山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一縷極其細微、仿佛來自世界之外的呢喃,在這片熾熱黑暗的空間里,幽幽回蕩起來。
那聲音使用著古老失傳的語言,音節拗口,無比縹緲:
「Surtr… vakna…」
(蘇爾特爾……醒來……)
「Hann …er kominn aftur… Fareu og finn hann…」
(他……回來了……去找他……)
許久,巖漿湖面泛起一絲漣漪。
那片巨大陰影輕微顫動。隨后,某處凝固的熔巖殼表面,悄然裂開了兩道縫隙,緩緩張開。
那是一雙巨大的眼睛,巖漿般金紅的顏色,熾烈,暴戾。瞳孔是兩道非人的豎線。
沉重的、帶著硫磺與火星的氣息從黑暗中吐出,在灼熱的空氣中攪起一股無聲的渦流。
那雙金紅猙獰的豎瞳,緩緩轉動,目光仿佛穿透頭頂上百米的巖石與冰層,穿透呼嘯的風雪,望向遙遠的東方。
“Fareu og finn hann…”
(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