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讓我有些吃驚。以前許先生兩口子吵架,沒這么喧囂過,尤其許夫人夜里出去,半夜還沒回來。看來她是真生氣了。
只聽小霞又說:“早晨起來,我才看見她在廚房燒水呢。買的油條和豆腐腦,吃了兩口,說油條油太重,又說豆腐腦太咸,都不健康——”
在許家做了一年多的保姆,這兩口子吵架,我自然而然地站隊許夫人。不過,這次她的做法有點出格,我不知道該怎么站隊了。
又聽小霞說:“二嫂吧,就是二哥給慣的,這在我們老家,這樣的女的,早被老爺們打服了。”
我半天沒接小霞的話茬,但小霞自顧地說下去。
她講述的是許先生兩口子的事情,但我感覺她的口氣好像在喧囂她自己的情感,一種積壓已久的情感。
我輕聲地懟了小霞一句:“就像你老爺們打你唄?打服帖了嗎?”
小霞聽到我這話,一愣,立馬不說話。
隨即,她瞪了我一眼,一句話沒說,抱著妞妞走了。
我聽見騰騰的腳步聲,她上樓去了。
原來,昨晚許夫人和許先生吵了一架,這一架吵得還有點驚天動地。
可今天中午,許夫人又像沒事人兒似的,請婆婆到羊湯館吃飯,做孝順的媳婦。
兒媳婦孝順不孝順婆婆,看幾方面:丈夫要是體貼妻子,丈夫對自己的娘家好,女人就愿意去孝順婆婆。
丈夫要是混蛋,成天不著家,還在外面胡扯六剌,女人就不愿意去孝順婆婆。
許夫人昨晚剛和許先生吵完架,氣得把手機都摔了,第二天又請婆婆吃飯,一般的媳婦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小霞不在耳邊呱噪,我開始安心地做菜。
做飯就有這點好處,一個人安靜地做飯,時光在我的手指上輕輕地劃過,有種歲月靜好的安然,浮躁的心也隨之漸漸地平和。
冰柜里,我拿出兩條鯽魚。這是我們老家大安的魚。
大安那條江盛產鯽魚,這種魚特別鮮美,我們吃慣了鯽魚,吃什么魚,都沒有鯽魚香,尤其我們吃不慣海魚。
許夫人每次去大安,都會或多或少帶回一箱鯽魚。我猜鯽魚是秦先生給許夫人送去的。他對許夫人一直很照顧。
我把魚放到涼水盆里慢慢解凍。老沈拿來的菜里有南瓜,青椒,茄子,豆角。
用肉絲炒個豆角絲,又蒸了一個茄子。茄子蒸熟,撕開細絲,放入榨好的調料油,少放一點鹽,這個菜軟,適合老夫人吃。
院子的菜園里還有一些小白菜,因為天氣冷下來,已經不愛生長了。我到菜園把白菜摘下來,拿回廚房洗干凈。
我又到附近的菜店買了一塊豆腐,在廚房安靜地做菜。
老夫人聞到飯菜的香味,她許是餓了,撐著助步器來到餐桌前。許夫人也下班回來了。
許夫人看起來云淡風輕的,完全不像昨晚跟許先生大吵了一架。
她回到家先抱妞妞。妞妞拉了,許夫人跟小霞一起給妞妞洗澡,重新換了套衣服褲子。
天涼了,妞妞要穿褲子,但妞妞不愛穿褲子,總是用兩只小胖腳丫把褲子用力地蹬掉,那動作特別霸氣。
每次給她穿褲子,許夫人和小霞都弄出一身汗。
許夫人喂妞妞吃完,她才坐在餐桌前吃飯。
吃飯的時候,許夫人忽然問我:“紅姐,樓梯欄桿有灰,小景今天沒收拾?”
呀,我把這件事給忘記了,下午應該打個電話詢問一下小景的。
我說:“小景今天有點事,來了之后又回去了,她說明天來收拾,我一會兒給小景打個電話,詢問一下。”
許夫人沒說話,她有潔癖,還有點小小的強迫癥。
飯桌上,大家都默默地吃飯,誰也沒說話。
老夫人自己盛了一碗玉米漿,以往都是我給她盛飯,可今天她自己盛的飯。盛得有點多。
小霞中午剩的孜然羊肉,我熱了一下,也端到餐桌上。這盤菜許夫人一口沒吃。老夫人也沒吃。我也沒吃。我吃肉塞牙。
許夫人吃了半盤豆角絲,舀了半碗小白菜豆腐湯,她喝掉之后,忽然對我說:“紅姐,這個小白菜豆腐湯做得好喝,我再來點兒。”
她拿起勺子,舀了半碗,也都喝了。
老夫人吃了一碗玉米漿,吃了半盤茄子,又吃了半碗白菜豆腐。
她有點吃多了,但不好阻止。
飯后,我在廚房收拾碗筷,老夫人一直坐在餐桌前,默默地望著窗外。
我說:“大娘,站起來遛達遛達吧,消化消化食兒。”
老夫人看看我,笑了一下。有些吃力地撐起助步器,離開餐桌,在客廳里緩慢地走著。
許夫人已經回房間,小霞也抱著妞妞上了二樓。我隱隱地聽到樓上,許夫人打電話的聲音。只聽到聲音,聽不清說什么。
不過,聽她的語氣平和,不是吵架。
收拾完廚房,我回到保姆房,躺在床上直直腰,給小景打個電話。
小景很快接起電話。
我說:“小景,我是許家的紅姐——”
電話里卻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是紅姐啊,小景出去了,電話沒帶,我是她對象小黃。”
哦,那個要跑步拿獎的小黃。
我說:“等小景回來,讓她給我來個電話——”
我想撂下電話,但電話背景里傳來小景的聲音:“誰來的電話?你別亂接我電話。”
小黃說:“是小許總家打來的。”
小黃說“小許總”,說的時候,透著一種尊敬的語氣。看來,他在許先生的公司里,干得還挺順心。
小景已經接起電話:“喂,我是小景——”
我說:“我是你紅姐,早晨聽說你家里有事,家里怎么了?”
小景連忙說:“紅姐,是你呀,我媽心臟病犯了,鄰居給叫的救護車,送到醫院了。”
我嚇了一跳:“大嬸現在咋樣?”
小景說:“沒事了,到醫院就救過來,下午就已經回家,醫生讓她住院觀察兩天,她不住,說沒事了。”
我說:“大嬸沒事那就好,那你明天能來許家上班嗎?”
小景懇求地說:“紅姐,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我打算明天陪我媽一天,后天去上班,行嗎?”
我說:“行,后天能來上班吧?”
小景說:“后天肯定上班。”
掛斷電話,我有點犯愁。許家人不多,小景隔一天來收拾一次,其實房間里看著挺干凈。但許夫人有潔癖,看到灰塵心里就不舒服。
我想了想,小景明天也不能來打掃衛生,明天許夫人看到灰塵就更多。
算了,別等她再問我了,我打掃一次房間吧。
看看時間已經晚上七點,開干吧。明天我放假,今天晚走一會兒。
我拿著抹布去抹樓梯扶手,擦拭到二樓時,竟然看到許夫人拿著抹布,在擦抹窗子和窗臺。
她干活速度很快,已經不能用麻利來形容了。
她渾身像拉開的弓一樣,緊繃繃的。
她收拾完了窗子和窗臺,回身來擦拭二樓大廳的欄桿,她看到我,愣怔了一下。
我說:“剛才給小景打過電話,她媽心臟病犯了,她明天要在家里陪媽媽一天,后天來上班。”
許夫人說:“姐,你到下班時間就走吧,我自己收拾。”
許夫人邊說,邊拿著抹布嘩嘩地擦拭欄桿。
我發現她干活好像是一種發泄,發泄心里的一些情緒,她的干活帶著一種力量,一種說不上來的那個勁兒。
我說:“我干一點吧,要不然你自己得干到幾點呢。”
許夫人沒再說什么。
我下樓,拿了拖布開始拖樓梯,后來又把整個大廳拖了一遍。干得腰酸背痛。
拖地這活,超過十分鐘,真累人呢!
我收拾完一樓的時候,許夫人已經把二樓的地板拖干凈了。
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八點多了,我換好衣服,對許夫人說:“小娟,我明天放假就不來了。”
許夫人下樓,穿過大廳,正要去老夫人的房間,她沖我一笑:“紅姐,今晚謝謝你。”
我挨點累,這句謝謝也值了。
騎著自行車,在夜色里緩慢地騎著。周圍草叢里傳來蛐蛐響亮的叫聲。還有不知名的小蟲嘰嘰啾啾的鳴唱。夜晚,車聲人聲暗了,小蟲子的叫聲就顯現出來。
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聲音,只要細聽,聽得到,包括自己的心跳。
夜晚,我帶著大乖去遛彎。猛然聽到背后“砰地”一聲響,嚇了我一跳。
什么意思?天上掉下一塊隕石?
我急忙回頭,看到馬老師家后窗下,停著那輛轎車上,蹲伏著小橘貓。
我的天呢,是這個小家伙,從他家二樓的后窗跳到了樓下的車蓋上。
他兩只琥珀一樣的眼睛警覺在暗夜里搜尋了一下,就身子一弓,跳到地上,轉身就要往樹叢里鉆。
我輕聲地喚:“牛發財!”
小橘貓的前腳已經探進樹叢,但卻扭過頭,沖我嬌媚地叫了一聲,隨即,消失在樹叢里。
大乖也要追隨小橘貓的后塵,但被我強行抱起來。他追不上小貓,小貓也戒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