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帶著冬兒,坐上一輛三輪車。
冬兒開心地問:“媽媽,我們去哪兒?”
冬兒的皮膚白凈凈的,那才好看呢,尤其配著紅色的小帽,把她那張白嫩嫩的臉蛋,襯托得更加嬌嫩可愛。
靜安說:“想沒想爺爺奶奶?”
冬兒用力地點頭。
靜安說:“想沒想大姑老姑?”
冬兒又用力地點頭,揚起白凈凈的小臉:“我還想爸爸——”
靜安說:“你沒上小學呢,爸爸工作忙,他不是跟你約好了,你上小學他就能回來嗎?”
冬兒扁著嘴,委屈地要哭:“小朋友都有爸爸接放學——”
靜安說:“你舅舅有時候不是送你去上學嗎?”
冬兒說:“我還是想爸爸——”
父親在冬兒生命當中的缺失,是靜安一生的遺憾。
三輪車到了小鋪門口,還沒等靜安下車,小鋪的門開了。
周英迎了出來,笑逐顏開:“哎呀,靜安,你咋來了?你手術恢復咋樣?”
靜安說:“我好多了,心思今個過年,我把冬兒給你們送回來,吃個團圓飯。”
冬兒奶奶也從房間里出來,看到冬兒眼圈就紅了。
奶奶說:“冬兒,我的大孫女,奶奶給你準備生日禮物,快回屋吧,外面冷,爺爺想你了,去看看爺爺。”
冬兒奶奶頭發白了一大半。
冬兒的爺爺上次病愈后,一直沒有太好。
他最初是糖尿病,后來腦梗一次,說話有點結巴,說話快的話,就會淌哈喇子。
看到冬兒,爺爺高興得說話快了,哈喇子淌了一堆。
冬兒小心翼翼地拿著紙巾,給爺爺擦嘴角。
爺爺把冬兒抱住,眼淚流了滿臉。
爺爺的頭發竟然全白了,才60出頭,因為疾病,顯得老態龍鐘。
靜安要走的時候,周英問:“靜安,冬兒能在我家待幾天?”
靜安說:“待到初六上幼兒園吧。”
周英用力地摟了一下靜安的肩膀:“謝謝你,靜安,我媽念叨好幾天,我也不敢給你打這個電話,誰過年不希望孩子在身邊。”
靜安說:“我理解你們,你們過年吧,我回去了。”
周英出門送靜安,小聲地說:“靜安,跟你說個事——”
靜安看到周英神秘兮兮的,有點意外:“大姐,啥事,你說吧。”
周英說:“九光要回來了。”
啊?靜安愣住:“不是五年嗎?這么快就回來了?”
說完這句話,有點不太對勁,好像盼著九光不要回來似的。
周英也不在意這個:“他不是刑滿釋放,這次是春節回來過年。里面有規定,表現好的,立功的,春節時候特批,能回來三天,初四就得回去。”
靜安真心地說:“那太好了,冬兒會高興壞了,路上她還問我呢,聽到看不到爸爸,都撇嘴要哭了。”
周英說:“可不是嘛,父母想兒子是真想,孩子想爸爸,也是真想。”
靜安說:“他什么時候回來?”
周英說:“人家原來的名單里沒有九光,九光立功不算最多的。不過,我爸這不是腦梗嗎?快不認識人了,你大姐夫也找人,這也算一個條件。
“趕巧了,原定名單里一個老犯打架,被取消了春節探親的資格,這個名額就給了九光。”
九光還算幸運的。這也是九光在牢里表現好,爭取到的機會。
靜安說:“今天能到家?”
周英笑著說:“中午就能到。家里人都知道了,還想著怎么跟你說才能把冬兒接回來。”
靜安笑了:“不用說,他回來了,就讓冬兒陪著他。不過,大姐你一定記住,不要告訴冬兒她爸爸坐牢的事情。”
周英一個勁地點頭:“放心吧,家里昨晚都開會了,一旦冬兒回來,誰也不許露半個字。”
靜安踩著地上厚厚的積雪回家。
走到樓上,看到五樓門上的對聯,福字,掛錢兒,紅彤彤的,心里暖意盈盈。
一進門,侯東來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拿個本子在看。
看到靜安進屋,她把手里的本子遞給靜安,笑著說:“你看看吧,你姑娘畫的。”
靜安接過本子,看到里面的畫,愣住了。
那是一個光頭男人,四周圍畫了許多鐵欄桿。欄桿外面站著一個小辮子女孩,男人和小女孩隔著欄桿,手拉手。
靜安的眼淚一下子迸濺出來。
冬兒怎么什么都知道,她怎么畫出這樣一幅畫?
侯東來說:“我們總以為孩子太小,什么都瞞著她,其實,她長大了,可能會怨我們沒有說實話,被騙了很多年。”
靜安為難:“可她爸爸在牢里,我咋告訴冬兒?”
侯東來說:“琳琳去世的時候,陽陽找媽媽,我就說媽媽出門了。后來陽陽長大,知道媽媽去世,你猜,陽陽跟我說啥?”
靜安猜不到,她沖侯東來搖頭。
侯東來說:“陽陽說,那些年我恨媽媽,為啥出門不要我?出門就那么好嗎?我也恨爸爸,為啥瞞著我,我有什么不懂?你們都以為小孩啥都不懂,其實我啥都懂!”
下午吃完飯,靜安對侯東來說:“你和陽陽去看看他姥姥,在那兒吃餃子吧,我回我媽家吃餃子。”
侯東來笑:“你是不想包餃子?”
靜安笑了:“想包餃子,還想吃錢餃子。去吧,你就算是在家陪我過年,你心里也惦記陽陽姥姥,她一個人怪冷清的。”
侯東來開車把靜安送到母親家里,他才開車帶著兒子,去看望前岳母。
這個除夕之夜,到處都在放鞭炮。
晚上黑天之后,那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嗖嗖地往天上竄。
孩子們的笑聲,叫聲,響成一片。
小城里,到處是歡聲笑語,到處是笑喜顏開的面孔。
母親規定,從除夕開始,誰都得說吉利話。
比如說,倒水不能說“灑了”,要說“滿了”。
飯盛多了不能說“不要”,要說“多了!”
如果走,不能說“走了”,而是說“改天再來。”
靜安回了娘家,看到小雪在家里,眼睛一亮。
現在,靜安也想開了,如果小雪和靜禹真心相愛,她祝福兩人結成連理,也不在意膈應不膈應田小雨。
母親和靜安到廚房煮餃子,靜禹和父親到外面放鞭炮。
小雪也跑出去,手里攥個二踢腳,她要放二踢腳,被靜禹給奪下去。
外面又是笑聲,又是鞭炮聲。
過年就得有這個熱鬧勁兒,感覺日子越過越有滋味。
大門忽然被敲響。
父親以為自己耳朵背,聽錯了,可能是別人家的敲門聲。
小雪耳朵尖:“干爹,小哥,有人敲咱家大門。”
靜禹和父親都愣住,已經是十點多鐘,誰來敲大門呢?
除夕之夜,按理不會來客人,大年初一才是拜年的日子。
兩人都往大門口走。
靜禹走到父親前面:“爸,你不用過來,我去看看。”
父親則說:“靜禹,你去陪小雪,我去看看。”
父親和靜禹穿過擺滿貨物的走廊,走到大門口。
父親沖門外問:“誰呀?”
外面傳來一個聲音:“爸,是我——”
是男人的聲音。
父親嚇了一跳,看看身邊的兒子,怎么門外還有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