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沉。
韓猛退出房間后,徐世虎獨坐椅子上。
窗戶依舊敞開著,只是外面街道上沒了行人,冬日最后的寒風輕輕吹打著窗棱。
剛從牧原離開還好,隨著離京都城越來越近,徐世虎的心情也越來越低落。
此刻他忽然有點怕了,怕回到那座府邸,怕見到母親和兄長。
他甚至有點想逃,就是此刻,悄無聲息的逃離此地,不再回去京都城。
可,他能逃到哪?
徐家為何會到今天這一步?
一切緣由是因何而起?
是因為妹妹嫁給了晉王?
還是因為秦王當上了皇上?
因為這些嗎?是命中注定?
他有些糊涂,他理不順,想多了太累。
“唉...”徐世虎重重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父親在南涼,難道看不到家族的命運嗎?”
...
南涼舊都。
遠離鎮南將軍府的一處小宅院中。
此處,不聞鬧市喧囂音,唯有清風拂竹韻。
月光下,一片翠竹靠青石墻,在晚風中搖曳,發出沙沙聲響。
簡樸的竹院,透著久未住人的荒,院中石井四周落滿了竹葉,連院中石桌和幾個石凳上,也覆蓋著薄薄灰塵與竹葉。
院中唯一一棵臘梅樹,只有些許黃花點綴在上面。
寒冬已到末,幽香也漸凋。
一道魁梧的身影立在石桌旁,這道身影不是別人,正是駐南大將軍,當今皇上的親舅舅,勇安侯徐奎。
未著甲胄,一襲尋常的深藍棉袍,肩披著一件玄色大氅。
到南涼并無多久,原本灰黑的頭發,如今卻是鬢角發白。
臉上深刻的皺紋比之前要明顯太多,渾然不見當初在北關時的威風神采。
當年在北關時,就他那雙眼睛,瞪一眼,都能讓北罕兵膽寒。
而這時的雙眼,渾濁之中透著疲憊和憂慮。
今夜,他走出將軍府,只有兩名親隨同行,來了這座無人居住的竹林小院。
林之遠當年在南涼的居所。
又是一陣夜風吹動,吹在竹子縫隙之中。
徐奎目光緩緩而動,掃過院中每一處。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緊閉的書房門上,門頭角落位置,一張蛛網上一只蜘蛛正在爬行。
“吾至友陋室,緣何不見友?”
自言自語了一聲,緊接著就是一聲嘆息,夾雜風竹聲,一時讓人聽不清。
他抬起衣袖,撣了撣身邊的石凳,隨后坐了下來。
手掌覆上冰涼石桌,緩緩閉上雙眼,腦中閃過一些畫面。
那是定光年間,那一年的的冬天,當時比如今更寒。
“若是日后愚弟不在江安,不在漢華,還望徐兄對犬子能照拂一二。”
“放心!只要我徐奎一息尚存,定護令郎周全!待他如親子一般。”
當年的承諾之聲,此刻猶在耳邊回響。
后來,林之遠果然被先皇降罪,流放丘南苦窯。
林家被查封抄家,林府老管家帶著少爺流落街頭。
徐奎公務繁忙,當時沒在意,日后更是沒在意。
最后他被先皇派遣到了北境方野城,幾年駐守邊關,京中之事皆是拋之腦后。
“我..未能護他周全...”
徐奎喃喃自語,臉上露出深深愧疚之色。
再想到女兒殿上退婚...
“我管教無方...”
徐奎緩緩睜開眼,如今那個少年,已是漢華國公,天子心腹,即將迎娶公主...
而他徐家,卻如立崖邊。
他即使不在京都,也知道徐家中人除了二子,余下皆是與其不對付。
若是當年加以照顧,如今徐家有難,他當會伸以援手,若是當年女兒沒有退婚,徐家命運怕是另一種結局...
可惜沒有如果。
徐奎手從冰涼石面上抬起,摸向懷中。
懷里裝著徐世清書寫的幾封家書,說是家書,隨便拿出一封,都是罪無可恕的鐵證。
對嫡皇子下手、覬覦不該屬于他外孫的位置...
信中有一句話,[目前宮中一切平靜,父親勿憂。]
平靜?徐奎嘴角泛起一絲苦澀難看的笑容,怎么可能會是平靜呢。
他畢竟是宋高析的親舅舅,在宋高析還不是皇上,還不是秦王的時候,他也算是很了解了。
先皇在時,要說哪個皇子最像先皇,無非就是宋高析了。
做事謹慎,頗有心機,懂的隱忍又行事果決。
就“香囊”這事,通過徐世清所寫的只言片語,徐奎就能猜出一二。
若皇上當真對“香囊”之事提前一無所知,那么此刻宮中早該因“皇子染恙”而亂了起來。
一切平靜的下面,只代表著一種可能,宋高析在徐世瑤之前,就知道“香囊”的存在。
而兒子女兒自認很有把握的行為,或許在皇上眼里不過一場拙劣表演罷了。
想到兒子女兒,徐奎心口莫名絞痛陣陣...
世瑤,從小被嬌寵,導致心比天高,她怎么敢的?
以為憑著太后的庇護?憑著徐家在北境的軍功?就能肆意妄為,就能為她那不甘的野心為所欲為?
如此一來,算是把整個徐家拖向萬劫不復的深淵了。
可全都怪女兒嗎?不!
這一切,離不開他那混賬長子徐世清。
幕后沒有徐世清的謀劃慫恿,徐世瑤應該不會那么恣意妄為。
“呵呵...”
徐奎痛苦搖頭苦笑。
還有他的“好夫人”!
徐家為何會到今天這一步?
此刻的徐奎與二兒子徐世虎同想到了一個問題。
真是因為嫁了晉王(先太子),還是因為秦王(今上)登基?
徐奎在那又是搖頭,不!根源不是因為這些。
先帝晚年,諸子爭位,勝敗亦是常事。
真正的禍根,在于貪與不甘!
貪圖從龍之功后,可以得到更大權利,不甘于皇上登基后對徐家的冷落與“制衡”。
更不忿于自家外孫(承恩)與儲君之位失之交臂。
是這些種種,讓徐世清和徐世瑤蒙蔽了心智,讓他們忘了什么是君臣本分,從而不惜鋌而走險,觸碰逆鱗。
徐世虎理不順,是糾結著家人,而他徐奎卻能看的透徹,看的明明白白。
只是,他看得到又能如何?
雖然他遠離京都,鎮守南涼,但他同樣是站在崖邊,他能看到懸崖崩開的裂縫。
裂縫越來越深在那蔓延,他卻無能為力。
扭轉嗎?制止裂縫蔓延嗎?
怎么做?調所有南涼之兵護全家人?
那他徐奎不就是謀逆?他如何對得起先皇?如何對得起外甥和妹妹?
再起戰火,如何對得起剛安穩的百姓?
最關鍵的是,他即使謀逆?當真能直逼京都,當真能贏下一切?
徐奎手從懷里掏出,幾封書信緊握在手心之中。
“生火。”
一名親隨將一旁早壘好的干柴用火折子點燃,隨后默默轉身走遠了一些。
徐奎望著火苗跳動,火光映照在他陰晴不定的臉上。
接著他緩緩起身,目光掠過竹林投向北,那是京都所在的方向。
眼神中依舊是疲憊與憂色,隨著火越燒越大,漸漸消散不見。
神色平靜,平靜之下,卻掩蓋著更深的痛苦。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書信,抬起胳膊,松開了手指。
幾封家書悠悠落在了火堆上面,火苗一暗后,火勢又猛地大了一些。
在徐奎靜靜注視下,將幾封家書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