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府午宴還在繼續,宮里皇上剛用完午膳。
宋高析朝著御書房走在宮廊上,寧忠落后半步微微躬身跟在一旁。
“徐世虎成親有三日了吧?”
一旁寧忠恭聲回稟,“回皇爺,今個該是黃家三小姐回門的日子。”
“哦..”宋高析步子沉穩不快,“回門過后,他也該出發了,明日讓他進宮一趟。”
“奴婢遵旨。”
沒一會,到了御書房,宋高析坐到龍案后,隨手拿起一本折子翻開幾眼。
寧忠為皇上沏了一杯熱茶,退至一旁安靜候著。
御書房殿門外,一只喜鵲落在那棵臘梅樹上,嘰喳幾聲又飛走。
殿內很靜,只有皇上批閱折子的聲音。
寧忠垂著腦袋,就在腦子有些昏昏沉沉時,聽到茶盞的動靜,立馬清醒了不少。
偷瞄了一眼,皇爺手中折子已經放下,正坐在那抿茶。
兩口茶喝罷,宋高析瞥了寧忠一眼。
“寧忠,出宮一趟,去梁王府,讓梁王來見朕。”
宋高析語氣平靜,從中聽不出旁的意思。
“是、”
寧忠躬身應聲,接著后退轉身離開。
待寧忠走后,宋高析又抿了一口茶,隨后放下茶杯,從御案后起身,走出了御書房。
站在殿門外,望向那棵臘梅樹。
午后陽光灑在宋高析明黃袍子上。
三月的風已沒了涼意,日頭這么一照,他站在那里,竟然有了一絲困意之感。
臘梅樹不見臘梅花,只有枯枝在春風中微晃。
宋高析負手而立,乏困之間,不由想到了父皇,以往父皇也喜歡站在這里。
“給朕搬張椅子來。”
宮廊下的宮人急忙進了御書房,搬出一張太師椅放到宮廊下。
宋高析撩袍坐下,暖陽之下,雙眼漸漸微瞇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宋高析睫毛微顫,緩緩睜開雙眼,龍目中,帝王威芒一閃而逝。
他沒有轉頭,耳邊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臣宋高定,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
宋高析依舊沒有轉頭,而是微抬了一下手,攔下近前的參拜之聲。
“梁王不必多禮。”
“謝陛下..”
先前腳步匆匆趕來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四皇子,梁王宋高定。
宋高析坐著,宋高定微弓著身子站在一旁,臉上罕見沒有緊張慌亂之色。
宋高析轉頭了,但卻不是看向宋高定,而是瞥了一眼梁王一側的寧忠。
寧忠會意,躬身后退,接著屏退廊下站著的宮人。
此間,便只剩下宋高析和宋高定二人,兩人即使說話聲音放大,也無二人能夠聽見。
宋高析目光這才落在宋高定身上,梁王站在那,春風拂動他淡紫蟒袍。
皇上召他入宮,他自不敢敷衍,在府上褪下常服,特意換上了蟒袍而來。
“看四弟模樣,上次挨的板子已經無礙了?”
“板子打的輕,早已無礙,”宋高定急忙躬身拱手,“臣謝陛下著輕之罰。”
“你知道就好,”宋高析抬手點了點他,嘴角浮現一絲笑容,“老三就沒你好的快。”
“陛下英明,昨個趙王府來的人告訴臣,趙王這會走路還一瘸一拐。”
“給朕搭把手,”宋高析笑了笑,抬起一只胳膊。
宋高定急忙上前攙住皇上胳膊,宋高析從椅子上起身,站定后,甩龍袖撣了撣身上袍子。
宋高定垂手立在一旁。
“這棵臘梅樹...”宋高析指著眼前臘梅樹,“你可記得小時候你折了一根枝條...”
“臣不敢忘,臣幼時頑皮,惹來父皇怒火,當時還是陛下替臣求的情,免了一頓板子。”
“時間真快啊...”宋高析輕嘆一聲,“轉眼你我已非少年。”
宋高析轉過身,望向宋高定,接著抬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
宋高定繃緊身子,不敢有一絲妄動。
宋高定,先帝第四子,生母當年也只是個普通妃子。
與趙王宋高賜親近,兩人一向都待在一起,形影不離是最好形容二人的成語。
“前幾日你進宮,朕有事忙著沒見你。”
“回陛下,前幾日是母妃忌日,臣進宮上過香就離開了,不敢驚擾陛下。”
宋高析聞言點頭,走出宮廊,走下臺階,宋高定也默默跟了上去。
二人站到臘梅樹的近前,宋高析抬手壓下一根枝條,接著又松開,枝條微顫幾下。
“春來冬離,花謝花開,”宋高析輕抬下巴開口,“也不知今年臘梅花有沒有去年的香。”
宋高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臘梅枝條,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父皇這棵臘梅樹,年年臘梅花香,當年折斷枝條,也是想著拿回去插下,想著也有這么一棵臘梅樹。”
“可惜,”宋高析接過話開口,“被父皇撞個正著,這不該你的,就是不該你的。”
“陛下替臣求情之后,臣回去就知道錯了。”
“朕知道,”宋高析再度抬手拍了拍他胳膊,“要不說趙王比你板子挨的重呢。”
這話宋高定不敢接,也沒法接。
他沉默,宋高析也沉默了。
過了有幾息,宋高析才又繼續開口,似在問宋高定,又似在喃喃自語。
“這臘梅花好,可惜花期不長,枝頭飄香,落地卻如常,花都春來開,也不知它可嘆過命不公?”
宋高定半垂著眼簾,抿了抿嘴應聲開口。
“花開寒冬,是它的命,春來而謝,也是它的命,春花雖多,卻不能冬日香,各有各的命,也各有各的歸處。”
宋高析轉過頭,看著他。
“四弟通透,說的極好,”宋高析負手往前踱了幾步,“是啊...,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歸處,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宋高定落后半步,跟著皇上在那繞著臘梅樹走著。
“這人啊,如臘梅花,該開的時候開,該謝的時候就該謝,非要撐到春來,開不了,硬付春風,唯剩枯枝。”
宋高定沒有開口,微微躬了躬身。
宋高析踱步回到廊下,背對著宋高定。
“老四,在老三那里,你受委屈了。”
宋高定抬起眼簾,望著皇上背影。
“臣不敢有屈,”宋高定聲音平靜,不見波瀾,“陛下能信臣,是臣之幸,臣只是力所能及。”
“力所能及就夠了...”宋高析說罷,抬腿走進御書房,“站久了,也進來坐坐吧。”
“謝陛下...”
進了御書房,宋高定坐到了宋高析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