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家長……小暮……小暮除了這條命,實在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用來交換了。”
櫻井小暮的雙眼噙滿淚水,聲音顫抖著,無助與絕望的神情如同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她已然付出了所有,卻再也尋不到可以換取風間琉璃性命的籌碼。
難道,難道這位老不正經的大家長還在盤算著別的事情?她的心中滿是疑惑與不安。
“咳——”上杉越干咳一聲,身為一個從未體驗過為人父滋味的老男人,原本是想在這個“媳婦”面前彰顯一下威嚴,卻沒料到竟嚇到了眼前的小姑娘。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尷尬,急忙起身走下高臺,伸手扶起櫻井小暮。
“你別哭啊,我可沒說要殺你。放心吧,稚女那小子也不會有事。”
“誒?”原本哭得梨花帶雨的櫻井小暮瞬間愣住,滿臉的驚訝與疑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聽到的。
“我說——你不用死,稚女也不會死。”上杉越再次重復,接著惡狠狠說道,“本家的這些人,死了便死了,與我有何干系?他們若想要我兒子的命,我定會第一個將他們解決掉!”他的眼神中透露出霸氣與決絕,明確地表示沒有人能夠阻擋他保護自己的兒子。
櫻井小暮擦去眼角的淚花,突然覺得這位“老公公”無比帥氣。
“后面的事情你就別操心了,由我來負責。”上杉越果斷地做出決定,在他看來,為了自己的兒子徇私舞弊又算得了什么呢?
親情遠比所謂的大義重要得多。
為了大義而殺害親人?
那是最愚蠢的行為。
上杉越自認不是愚蠢之人,也沒有那么高尚的覺悟。
不過確實需要好好想想辦法,或許可以帶著小兒子一家去賣防曬油,讓大兒子擔任大家長之位?
上杉越陷入了美好的幻想之中。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家人過著平凡而幸福生活的畫面。
他搖了搖手邊的鈴鐺。
靜室的大門緩緩打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的臨時助理——矢吹櫻邁著干練的步伐走進房間內,微微躬身,恭敬地喊道:“大家長。”
上杉越看著這疑似另一個“兒媳”的矢吹櫻,心中不由有些無奈。
他早早就發現了這小姑娘對自己的大兒子似乎也有著不同尋常的念想。
于是,他找了個由頭跟源稚生提出,自己現在手邊沒人可用,要把矢吹櫻要過來培養一番。
其實,他的真正目的是想暗中觀察一下這個女孩的人品究竟如何。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上杉越對矢吹櫻非常滿意。
她人長得漂亮,性格也極好,溫柔中帶著堅毅,辦事更是利落干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簡直完美無缺。
上杉越在心中已經單方面同意了這份親事。
“櫻,你帶著這位……小暮,去看下稚女吧。”上杉越輕聲說道。
“嗨依——”矢吹櫻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微微頷首,與櫻井小暮相互行禮后,便帶著她離開了靜室。
另一樓層里,氣氛顯得格外凝重。
臉色蒼白如紙,身上裹滿紗布的風間琉璃正靜靜地端著一杯水,默然凝視著窗外。
他醒來其實已經有一陣子了,只是實在不知道如何面對他真正意義上的——父親。
于是在之前上杉越來看望他時,只能用裝睡來掩飾過去。
他的兄長——源稚生黑色風衣敞開著,露出里面同樣纏著紗布的身軀。
他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兄弟倆默然無語,空氣中彌散著沉重的沉默。
仿佛時間在這一刻靜止,只有那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在提醒著人們他們的存在。
“你……”源稚生性格畢竟果斷一些,他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聲音低沉而沙啞,壓抑著無數的情感。
“你是稚女,還是……風間琉璃?”源稚生緊緊地盯著眼前的弟弟,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原本魅惑眾生的妖孽緩緩回過頭,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如同白紙般脆弱。
他上了妝是風華絕代,風靡日本的第一牛郎,那嫵媚的模樣足以讓無數人為之傾倒。
卸了妝的他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少年罷了,眉眼間與源稚生極為相似,卻少了一絲剛毅,多了幾分柔弱。
那柔弱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這重要么?哥哥。”他的聲音輕柔而空靈,仿佛來自遙遠的天際。
他變得與以前不同了。在王將揭穿了所有真相后,在王將被殺死后,名為風間琉璃的邪惡人格與名為源稚女的弱小人格達成了和解。
現在的他,既是源稚女,也是風間琉璃。
兩人本為一體,再也無法分割。
他既是那個愛著哥哥,跟在哥哥身后無憂無慮的弟弟,也是恨極了源稚生,怨恨他毫不猶豫將刀捅進自己心臟的風間琉璃。
源稚生表面上冷著一張臉,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內心波濤洶涌。
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活下來的,最終還是風間琉璃的話,放他走就要承擔巨大的風險。
風間琉璃以后所有造的孽,做的壞事,這些債都要加在他源稚生的頭上。
從小接受的教育,關于大義,關于正義,關于犧牲都在提醒著他,要履行自己作為一個“斬鬼人”的職責與天命。
可……如果教導他這一切的那個人,本身就是個虛無縹緲的幻影,本身就帶著惡趣味,那他又該如何呢?
源稚生不得而知。
信念崩塌帶來的后遺癥逐漸顯現,他變得頹廢了。
胡子也沒有修理,凌亂地生長著,再配上蒼白的臉色,整個人似乎一下蒼老了十歲,仿佛經歷了無數的滄桑。
不愧是兄弟倆,內心一樣的糾結與擰巴。
源稚女渴望得到哥哥的諒解,他心中有著對親情的眷戀與渴望,希望能與哥哥重歸于好,回到曾經那單純美好的時光。
然而,風間琉璃的驕傲與仇恨卻如同一道堅固的壁壘,不允許他說出討饒的話語。
那驕傲如同燃燒的火焰,讓他無法低下高傲的頭顱;那仇恨如同洶涌的潮水,時刻提醒著他所遭受的痛苦與不公。
源稚生則希望弟弟是那個可愛的、善良的源稚女,那個曾經與他一起長大、一起玩耍的弟弟。
他懷念過去的日子,渴望再次看到弟弟那純真的笑容。
但他也無法說服自己拋下對風間琉璃的恐懼與厭惡。
那個極惡之鬼,曾經帶來了無盡的災難與痛苦,即使是自己的弟弟,也不應該存在于這個世界上……吧?
他的心中充滿了矛盾與掙扎,不知該如何抉擇。
“哥哥,如果我說,我還是風間琉璃的話,你是不是準備殺了我?”源稚女突然開口,聲音打破了房間內的沉寂。
蒼白的神色間驟然多出一絲嫵媚,仿佛那個不可一世、光彩奪目的風間琉璃靈魂又附身在他身上。
眼神中帶著一絲挑釁,又似乎隱藏著一絲期待。
他瞥了眼源稚生腰間的長刀,神色莫名,“你連刀都帶來了,是準備在這里繼續我們未完結的戰爭么?”
源稚生聽見他的話,雙眼爆出金光,手瞬間移動到刀柄上,握住刀把的手筋骨分明。
那一瞬間,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仿佛那個名叫風間琉璃的人格又重新出現在了弟弟體內。
他的手緊緊地握住刀柄,心中充滿了矛盾與猶豫,在與內心的掙扎做著激烈的斗爭。
但他終究沒有拔刀出鞘。
源稚女笑了聲,“沒那個必要。”
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又似乎有著一種解脫。
他倔強地扭過頭去,不去看源稚生的眼神。
就那么把脖頸處的致命要害露出,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要殺就殺吧,記得下刀快一點,這一次就別捅心臟了。”源稚女頓了頓,緩緩補充道:“如果是哥哥你取走我性命的話,我也不后悔,反正你們也不會放過我的,與其死在別人手里,死在哥哥你的刀下倒也……不錯。”
......
...
房間內沉默許久,兄弟倆其實一個比一個倔強,誰都不愿向心中的自己服輸,即使面對的是自己最愛的那個親人。
沉默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他們的心頭,讓他們無法呼吸。
就在倆人沉默對峙之時,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在這寂靜的房間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源稚生很熟悉的聲音,對方曾無數次用這樣的節奏,這樣的力度敲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是櫻。
櫻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的身后還跟著一位女孩。
源稚生認識她,以前叫宇都宮小暮,真名櫻井小暮,猛鬼眾三號人物——“龍王”。
他的心中充滿了疑惑,櫻怎么會帶她來到這里?
“是大家長的命令。”櫻低聲開口解釋。
她與源稚生相處多年,熟悉他的一切,僅憑眼神,就明白源稚生想表達的意思。
源稚女依舊倔強地偏著頭,沒有看進入房間的人。
直到那個女孩快步過去,以一種不顧一切的態度緊緊從身后摟住他。
聞見熟悉的味道,源稚女蒼白的臉色上閃過一絲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喜歡這個女人么?
風間琉璃很想回過頭擁抱她,但是源稚女呢?
源稚女弄不清自己的內心。
他的心中充滿了迷茫,不知道該如何抉擇。
兩位女孩的到來緩和了空氣中彌漫的緊張氣氛。
櫻對著源稚生使了個眼色,開口道:“大家長希望櫻井小姐見一見……稚女少爺。”
源稚生愣了片刻,他已然明白了上杉越的想法與決意。
老人家孤苦半生,這個時候,誰都不可以從他手中奪走他的孩子。
誰都不行。
源稚生突然松了口氣,握著刀的手不知不覺間松開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夠堅定的人。
以前有“老爹”代替他做決定,現在有……上杉越。
是啊,被予以厚望,當做未來大家長的接班人而培養的“皇”,內心深處一直就是一個不那么堅定,不那么果斷的普通人。
他空有“皇”的體格,而沒有一絲一毫的“龍之心”,他就是一個普通人。
源稚生感到一陣釋懷。
說他懦弱也好,說他自私也罷。
他也是普通人啊,將冰冷的刀劍刺入弟弟心臟這種事,經歷過一次的他再也不愿同樣的事情再發生第二次。
他起身帶著櫻離開,將房間留給了弟弟與“弟媳”。
離去的身影顯得有些落寞,又似乎帶著一絲解脫。
源稚女被櫻井小暮緊緊摟著,身體微微一僵,片刻后,他輕輕嘆了口氣。
櫻井小暮把頭靠在源稚女的背上,聲音微微顫抖:“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源稚女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我也以為自己會就這么死去。”
櫻井小暮抱緊了他:“答應我,不要再離開我,好嗎?”
源稚女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你喜歡的是風間琉璃,不是我。我是源稚女,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次被那黑暗的人格控制。”
他忽然覺得,這個時候,應該與風間琉璃的身份做出割裂。
溫熱的淚滴落在源稚女的脖頸上,滾燙的淚卻顯得那么冰冷。
櫻井小暮堅定地說:“不管你是誰,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源稚女微微動容,糾纏在一起的人格,或者說就是他自己在驅使他做出一些動作。
他沒有回頭,輕輕握住櫻井小暮緊緊環住他的手,“我會去向...大家長求情,你趕緊離開吧。小暮,你本不該卷入這一切。”
櫻井小暮一邊哭一邊抽噎,卻突然溫柔開口:“但我心甘情愿,因為我愛你。”
源稚女身體僵硬片刻,最終轉過身,直視著櫻井小暮哭腫的眼睛,他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感,他確定了自己的心意,確定了自己就是風間琉璃。
這一刻,風間琉璃與源稚女再也不分彼此,他們本就是一個人。
“我曾經以為自己的生命中只有仇恨,直到遇見了你。”
櫻井小暮眼中泛起溫柔的淚光,她終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我們一起離開這里吧,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源稚女猶豫了片刻,“可是哥哥他們...”
櫻井小暮搖搖頭,堅定道:“他們會理解的,大家長...是一個很好的長輩,他不會允許別人欺辱我們的,但我想,我們也不應該再給他添麻煩,我們已經經歷了太多的痛苦,現在只想要一份平靜的生活。”
源稚女輕輕撫摸著櫻井小暮的臉頰,撫去眼角滑落的淚珠,“好,我們離開,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兩人緊緊相擁,在這一刻,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