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推開了。
夜風從城外灌進來,吹得蘇微雨的衣袍獵獵作響。她站在城門洞中間,往外看去。
城外一片漆黑,什么也沒有。
沒有人影,沒有馬蹄聲,沒有火把的光。
王五從她身后走出來,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荒野,愣了一下,撓了撓后腦勺:“夫人,將軍他們……還沒到?”
蘇微雨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片黑暗看。
張二也走過來,四處張望了一圈,壓著聲音問:“夫人,咱們現在怎么辦?”
蘇微雨回過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王五。
“將軍他們可能還在路上。”她道,“咱們把城門開著,先躲起來。也許等一會兒將軍就到了。”
張二的眉頭皺起來:“那……要是救火的那撥守軍先回來了呢?”
蘇微雨沒有說話。
她也在想這個問題。救火的守軍有十幾個人,他們這邊還有五個能打的,但都帶著傷。真要再打一場,勝負難料。
王五忽然開口,聲音粗粗的:“怕啥?將軍要是還沒回來,咱們再殺他娘的一遍。跟剛才那撥人一樣多,咱們又不是沒殺過。”
蘇微雨看著他,愣了一下。
張二也跟著點頭:“對,反正已經殺了一撥了,不差這一撥。”
蘇微雨看著他們倆,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現在只有這個辦法了。”她道,“快躲起來。安全第一。”
幾個人迅速散開,躲進城門洞兩側的陰影里。有的鉆進那幾輛空馬車底下,有的貼著城墻根蹲下,有的躲進糧垛后頭。蘇微雨躲在一個麻袋堆后面,探出半個腦袋,緊緊盯著城門口。
城外還是黑的,什么也沒有。
她在心里默默念著:蕭煜,你快點回來。蕭煜,蕭煜,蕭煜。
每念一遍,心就跳得快一點。
張二蹲在她旁邊,看著她那張緊繃的臉,壓低聲音道:“夫人,沒事的。大不了等會兒我們再去殺一遍。”
王五從另一側探出頭,也接話道:“是啊,將軍肯定在趕路。咱們就在這兒守著,一直守到將軍回來。”
蘇微雨轉過頭,看著他們。兩人的臉上都糊著血,身上帶著傷,但那眼神,亮的。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謝謝你們。”她輕聲道。
王五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后腦勺,嘿嘿笑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
張二趕緊道:“夫人這是見外了。咱們本來就是鎮國公府的守衛,守護您和將軍的安全,是咱們的職責。”
蘇微雨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她轉回頭,繼續盯著城門口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風從城外灌進來,吹得她的頭發微微晃動。
救火的守軍跑回來了。
他們拎著桶,端著盆,身上濕漉漉的,有的還在喘著粗氣。跑到城門口,全都愣住了。
城門大開著。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他們的人,血還在往外淌。
守軍將領的臉一下子白了,隨即漲紅,青筋暴起。
“他娘的!”他吼道,“誰進去了?誰他媽進去了!”
其余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回話。
將領一腳踹開腳邊的尸體,沖到城門洞前,往外看了一眼。外頭黑漆漆的,什么也沒有。
“快關門!”他大喊,“把城門關上!”
幾個守軍沖過去,正要推動那扇厚重的城門,一支箭從城外射進來,正中其中一人的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馬蹄聲驟然響起,如悶雷般從城外滾來。
火把的光亮起,一隊騎兵從黑暗中沖出來,當先一人騎在馬上,手中的刀映著火把的光,刺眼得很。
守軍將領瞪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那匹馬已經沖到他面前。刀光一閃,他的人頭飛了出去。
剩下的守軍四散奔逃,但騎兵已經沖進城門洞,刀砍馬踏,片刻之間,那十幾個人一個不剩。
蘇微雨站在陰影里,看著那隊騎兵沖進來,看著那些守軍一個個倒下,看著當先那人勒住馬,火光映出他的臉。
蕭煜。
她松了一口氣,腿有些發軟,扶著麻袋的手用了用力。
王五從旁邊鉆出來,扶住她的胳膊:“夫人,是將軍!”
張二也站起來,揮了揮手,帶著幾個人從藏身處跑出來,朝蕭煜那邊迎過去。
蕭煜翻身下馬,目光掃過地上的尸體,又掃過那幾個渾身是血的守衛,最后落在蘇微雨身上。
他快步走過來,一把扶住她的肩,上下打量著。
“你怎么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急,“有沒有受傷?”
蘇微雨搖搖頭,笑了一下:“我們來給你開門。我沒有受傷,我很好。”
蕭煜的目光在她身上又掃了一遍,確定她真的沒事,才松開手,松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著王五和張二,點了點頭:“你們趕緊回府,注意安全。保護好夫人。”
王五抱拳:“是,將軍。”
張二也抱拳。
蘇微雨看著他,輕聲道:“你也注意安全。現在還不知道什么情況。”
蕭煜點點頭:“蕭風已經跟我說了。我馬上帶人進宮。”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蘇微雨看見了。
她點點頭。
蕭煜翻身上馬,一揮手,那隊騎兵跟在他身后,朝皇宮的方向奔去。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蘇微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王五走過來,輕聲道:“夫人,咱們回府吧。”
蘇微雨點點頭,由他扶著,往城門里走去。
正殿前的廣場上,火把通明。
晉王站在臺階下,身后是禁衛軍統領沈武、林文遠,還有一眾城防營的侍衛。他抬頭看著站在殿門口的皇帝,嘴角帶著笑。
“父皇,”他開口,聲音在夜里傳得很遠,“您寫一個退位詔書吧。”
皇帝站在殿門口,宋公公扶著他。他看著臺階下那些人,看著那些曾經跪在他面前山呼萬歲的面孔,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透著一種說不清的凄涼。
“原來朕身邊已經沒有人了啊。”他喃喃道,隨即笑出聲來,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朕真可憐。原來這個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
宋公公扶著他的胳膊,眼眶紅了,聲音發抖:“圣上,圣上,還有奴才,還有奴才……”
皇帝的笑聲停了。
一個聲音從殿內傳來,很輕,有些虛弱,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父皇,還有兒臣。”
皇帝愣住了。他轉過頭,看見瑞王從殿內慢慢走出來。周成扶著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臉色蒼白,胸口纏著的白布上還滲著血,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